人群默默起身,李婷收拾笔记本计算机和资料的动作带着明显的力度,纸张哗啦作响,她始终没有看林深一眼,径直离开了会议室,几位工程师也低声交谈着鱼贯而出。
陈默走到林深身边,抬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观点很锋利,”他低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准备得也很充分。下次……注意一下场合和表达方式。”这话象是肯定,又象是告诫,留白的意味很长。
林深点点头,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门外的开放办公区,阳光正好,键盘声此起彼伏,似乎一切如常。但林深能感觉到,一些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工位隔板后飘来,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他刚在自己的工位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计算机,一个身影就风风火火地“滑”了过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深哥!”
“你叫谁呢?”林深故意朝着没人的后面看了看。
“你啊,深哥!”陆川几乎是趴在隔板上,眼睛亮得象发现了新大陆,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八卦的灼热,“听说……听说你在里面跟李老师‘杠’上了?关于那个‘已读’?你还说那玩意儿有什么……‘社交压力’?会让人‘数字绑架’?”
林深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这小子,消息不是一般的灵通。
会议刚结束,门才关上又打开,他居然连具体论点都摸到了七八分?这“八卦天线”的伶敏度,看来也是某种天赋。
“你从哪儿听来的?”林深不答反问,顺手打开了ide。
“哎呀,这你别管,我自有门路。”陆川摆摆手,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耳语。“是不是真的?你真觉得‘已读’不好?可好多人都嚷嚷着要啊……而且……”
他眼神往李婷工位方向瞟了瞟,声音更低了,“我听人说,李经理压力也挺大的。广州‘微邮件’那边,进度好象不慢,张小龙盯得很紧。好象……好象他们内部也在激烈讨论类似的功能方向,李经理大概是不想落后吧?”
微邮件……
林深眼神微动。
果然,内部的赛马压力是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一个人背上,李婷的坚持,除了用户数据,恐怕也有一部分来自这种不愿落后的焦虑。
“想要,和现在适不适合做,是两回事。”林深淡淡地说,开始调出之前画的“超市设计图”草图,“况且,如果明知可能有长期的副作用,因为怕落后就跟进,那最终做出来的,可能只是个‘仿制品’,而不是有自己灵魂的‘light’。”
陆川听得似懂非懂,但“仿制品”和“灵魂”这两个词,让他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他看着林深平静的侧脸,又回想起刚才从某位出来“透气”的前辈那里旁敲侧击来的信息——“新人可畏啊……李婷这次被将了一军,那新人说的东西,乍听离经叛道,细想有点意思……”,“周总没当场拍板,说明听进去了……”,“技术实现代价确实大,陈默也头疼……”
碎片信息拼凑起来,陆川脑子里那场“新人单挑产品负责人”的大戏更加丰满,而结局似乎并非一边倒。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那股原本混杂着“凭什么他特批”的不服和单纯的好奇,悄然转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佩服。
不是佩服他敢怼人,而是佩服他在那种高压、内核的场合下,能抛出那样一套自成体系、甚至有点“哲学”味道的观点,并且,似乎真的撼动了原本看似坚固的共识。
“深哥,”陆川的声音正经了不少,带着点请教的味道,“那你觉得,三天后,会按你说的来吗?”
“不是按‘我说的’来。”林深纠正他,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是大家一起,选出对light这个产品长期发展最有利的那条路。我的责任,是把看到的隐患和另一种可能性,尽可能清淅地摆到桌面上。”
陆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看着林深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流程图和英文术语,又看看不远处李婷工位那边略显低沉的氛围,以及公共白板上那个刺眼的“99”。
虽然因为团队内部专注于争议和方案,那个数字似乎暂时被人遗忘了更新,但所有人都知道,离最终决定light命运的“大考”,只剩下四十多天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平静地坐在计算机前、脑子里却想着“产品灵魂”和“社交压力”的家伙,和他所处的这个紧张、具体、倒计时的世界,既紧密相连,又似乎隔着一层他尚未完全理解的维度。
“那……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陆川鬼使神差地问,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嬉闹。
林深敲击键盘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陆川的脸上有好奇,有跃跃欲试,还有一丝想要参与“大事”的认真。
“有。”林深点了点头,“‘超市设计图’需要人帮忙整理一部分竞品的技术方案调研,还有,跑几个基础的性能对比测试用例。不过,内容可能比较锁碎和枯燥。”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你的导师是李婷,你得先确保她那边的工作不受影响。”
陆川愣了一下,随即挠挠头:“这个……我明白!等我一下,深哥!”
他转身快步走向李婷的工位局域。林深看着他的背影,继续自己的工作。几分钟后,陆川回来了,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不少,腰板似乎也挺直了些。
“没问题了深哥!”陆川语气肯定,“我跟李姐说了,你这边有些基础调研和测试需要人手,她同意了!还让我……好好干。”他说最后三个字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显然李婷的原话可能不止这些,但传达的意思很明确,她默许了,甚至可能带有某种观察的意味。
“不枯燥!那些事交给我!”陆川拍着胸脯,这次的承诺显得更有底气。
林深看着他,心里对陆川的评价又高了一分,这小子不仅消息灵通,沟通和争取资源的能力也不弱,虽然有点双面间谍的意思,但团队的事儿沟通才是最重要的,自己啊,就缺少这点儿情商。
“好,资料和用例我稍后发你。”林深说完,便重新沉浸到自己的代码世界里。
陆川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工位,感觉自己也沾上了一点“内核战场”的边,与有荣焉。
接下来的三天,light项目组的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紧绷的张力。
李婷的工位局域变成了一个小型风暴眼,她带着产品助理,几乎是不眠不休地重新梳理用户反馈,试图从更深的维度去挖掘“已读”须求背后的真实动机,同时,也开始草拟林深提到的那些“轻量替代方案”的调研问卷。
她的脸色始终不太明朗,与林深在走廊或茶水间偶遇时,眼神会飞快地移开,带着一种刻意的忽视,但她工作上的专业和投入没有打折,对陆川的“借调”也表现得豁达,这反而让林深心里多了一分敬重。
陈默和周博涛关在小会议室里的时间更长了,技术评估、资源重估、排期压力,还有那个悬而未决的、关乎产品气质的决择,像几座大山压在决策层心头,偶尔能看到陈默端着咖啡,站在窗前长时间地沉默。
而林深,则彻底将自己埋进了“路径b——现代化超市”的详细设计之中。陈默遵守承诺,给他调配了资源:从对ui性能有深入研究的客户端开发张维小组借调了一人,名叫程向东。加之陆川,三人正式组成了一个临时的攻坚小组。
三人在林深工位旁的白板上涂画,讨论,争吵,再擦掉重来。
“这里,骨架屏的加载时机和真实数据的替换动画,必须丝滑,不能有任何闪铄或跳动感,否则体验反而更差。”程向东指着白板上一处复杂的时序图,语气严肃。
“缓存策略必须分级,而且要有智能降级机制。最近活跃会话的聊天记录和缩略图,可以尝试常驻部分内存,但要做好内存警戒线和回收策略。”陆川贡献着自己从老员工那里打听来的经验,以及自己调研的竞品方案。
“最内核的,是我们设计的这套异步流水线,绝对不能在某处形成阻塞点。”林深用红色记号笔圈出几个关键节点,“数据准备、视图组装、喧染上屏,三个阶段要象精密齿轮一样咬合。任何一环慢了或卡了,都要有缺省的降级或并行方案,确保用户操作的跟手性永远是第一优先级。”
他们不再提“小卖部、超市、仓储”的比喻,但那套分层演进、体验驱动的内核思路,却贯穿在每一个技术决策中。林深甚至抽出一个晚上,拉着陆川,将“路径a”中那些最立竿见影、风险也最低的异步优化点,写成可提交的代码补丁,通过了快速评审,合并到了开发分支。
第二天,内测版本更新后,几个活跃的种子用户反馈群里,竟然零星地出现了“好象滑动顺了一点?”的评论。虽然只是“一点”,但这微弱的正面信号,像暗夜中的一小簇火星,让攻坚小组的三人,尤其是陆川,兴奋不已。
“有戏!深哥,咱们这‘小卖部疏通’还真管用!”陆川盯着反馈截图,咧着嘴笑。
“这只是开始,证明了我们的大方向没错。”林深脸上也有一丝松缓,但很快又严肃起来,“真正的硬仗,是‘超市’的设计和施工。”
三天时间,在密集的讨论、画图、写文档、跑原型中飞速流逝,林深几乎榨干了每一分钟,甚至在下班回到出租屋后,还利用【子弹时间·初级】加速思考,完善了几个关键的技术细节方案。
摸鱼币消耗了一些,但换来了更扎实的设计,也让程向东暗自诧异——这个新人思路清淅得可怕,而且提出的技术问题总能直指内核,小组内的问题讨论从来不过夜,效率高得惊人。
这期间,陆川的“八卦天线”依然高效运转。他时不时会带来一些“小道消息”:
“听说李姐那边的调研问卷发出去了,反响有点复杂,不是一边倒要‘已读’了……”
“王浩学长好象快被那个语音编码参数搞疯了,不过他说有点眉目了……”
“诶,你们知道吗?我听说广州‘微邮件’那边,好象内部对‘已读’也有两派意见,吵得挺凶……张小龙还没拍板。”
“还有还有,周总好象私下找陈老师聊了好几次……”
这些碎片信息,拼凑出项目组乃至更大范围战局的模糊图景。林深只是默默听着,不置可否,但心里对局势的把握更加清淅。
第三天下午,版本规划定稿会,第二次召开。
同样的玻璃会议室,同样的一群人,但气氛与三天前截然不同。少了几分最初的笃定和急切,多了几分审慎和权衡过后的沉稳。
周博涛没有废话,直接看向李婷:“产品侧,重新评估结论?”
李婷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全新的投影文档。幕布上的内容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不再是单一的“已读功能”提案,而是分成了清淅的左右两栏对比。
左边栏:“消息已读状态同步(完整版)”。下列优点:满足部分用户强确定感须求,市场常见,竞品(包括潜在竞品)可能跟进。下列风险与顾虑(新增及强化):1技术实现复杂,消耗资源多;2可能对接收方造成持续社交压力(附部分深度用户访谈摘录,确实有用户表达了此类担忧);3易确立“实时响应”的产品基调,可能劝退偏好轻松异步通信的用户;4与light目前想突出的“轻快”内核体验可能存在内在冲突。
“综合重新评估,”李婷的声音比三天前平稳,但也透着一丝清淅的、基于新证据的冷静,“‘已读’功能的价值与风险并存,且其带来的潜在社交压力风险,在深度调研中得到部分验证。在现阶段,其技术代价也过高。”。”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这个结论的转向,幅度不小。
李婷继续:“但用户对‘信息是否被知晓’的基本确定性须求,仍然存在且合理。因此建议采用折中方案:实施‘强化送达回执’,作为基础保障,技术代价低;同时,激活‘快捷状态标记’的小范围用户实验,探索更友好、更灵活的状态反馈方式,作为light可能的差异化体验点进行验证。”
这是一个明确的妥协,也是一个理性的进步。它基本采纳了林深提出的内核顾虑(暂缓完整已读、避免压力),同时保留了产品侧对“确定性”须求的回应(强化送达回执、探索新方式)。
周博涛微微颔首,看向陈默:“技术侧评估?”
陈默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亮着,他调出了一份清淅的对比图表:“基于过去三天的详细拆解:‘极致化内核体验’专项方案已基本完成,函盖消息列表流畅度优化(预计提升30-50)、语音编码效率提升(目标降低30带宽占用)、弱网连接优化(提升15以上消息到达率)。。”
他切换了一下幻灯片:“实现‘强化送达回执’,技术代价极低,几乎可忽略。‘快捷状态标记’实验,需要前端后端少量配合,工作量中等。若放弃完整‘已读’功能,原计划投入其中的研发资源,可全部集中于体验优化专项,并有馀力激活基础群聊功能的技术预研与架构设计,为后续版本铺垫。”
形势已经无比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