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里的气氛,与刚才东厢房的紧张中带着顺畅截然不同。苏小清躺在炕上,额发已被汗水浸透,脸色比姐姐生产时更加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失血般的淡。阵痛来得又急又猛,间隔时间短,让她几乎没什么喘息的机会。
陈奶奶一进屋,净手上前查看,手在苏小清高耸的肚腹上仔细按摸了一会儿,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她又查看了产道情况,开指速度确实比苏小音快些,已近三指,但这并未让她松口气。
“大年家的,”陈奶奶将陈母稍稍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惯常的从容淡了些,“情况……有点麻烦。胎位不太正,摸着象是臀位。”
“臀位?”陈母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庄户人家即便不懂医,也听过臀位生产有多凶险,容易难产,孩子大人俱危。她抓着陈奶奶的手不由紧了紧,声音有些发干:“婆婆,您经验足,千万想想办法……”
陈奶奶拍拍她的手,示意她镇定,转身回到炕边,脸上重新挂上安抚的笑容,语气却更加沉稳有力,对着意识有些被疼痛攫住的苏小清说道:“孩子,别慌,婆婆在呢。胎位有点小调皮,咱们得一起努力把它正过来。你听婆婆的,千万别乱使劲,跟着我的力道来,咱们一点一点试,啊?”
苏小清在剧痛的间隙勉强点头,眼里充满了依赖和恐惧。陈母也立刻上前,握住小儿媳妇冰凉的手,重复着安慰的话,心里却象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陈奶奶开始尝试体外倒转。她的手法稳而柔,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推揉苏小清的腹部,试图将胎儿的体位调整过来。汗水从陈奶奶的额角渗出,苏小清咬紧了唇,忍受着叠加在阵痛之上的不适。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由深沉的黑转为了一种墨蓝,预示着黎明将至。然而,西厢房里的进展却令人心焦。胎儿体型似乎不小,在母腹中活动空间有限,陈奶奶几次尝试,都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臀部和脚在滑动,却始终未能成功转成头位。
苏小清的力气在持续的高强度疼痛和一次次徒劳的努力中迅速流失。她的呻吟变得微弱,眼神开始涣散,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孩子!坚持住!别睡!”陈奶奶提高了声音,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急切,“你想想,你姐姐刚生了一对龙凤胎,多好的福气!你的宝宝也在等着见娘呢!你舍得吗?加把劲,跟着婆婆再试一次!”
陈母也急得眼框发红,不停地用湿布巾给苏小清擦脸,在她耳边呼唤:“小清!醒醒!看看娘!没事的,会没事的!”
然而,苏小清的回应越来越微弱。陈奶奶再次探查,脸色更加凝重,她对着陈母微微摇头,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道:“陈嫂子,转不过来了。产道开得差不多了,再拖下去,孩子怕是要憋着,大人也危险……得做决断。”
陈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炕上气息奄奄的儿媳,又想想门外守着的儿子,还有东厢房那对刚落地的新生儿,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决绝涌上心头。她狠狠咬了咬牙,声音嘶哑却清淅:“保大!婆婆,无论如何,先保大人!孩子……孩子咱们尽力了……”话未说完,眼泪已滚了下来。
或许是“保大”这两个字刺激了即将陷入昏迷的苏小清,或许是婆婆和陈奶奶的呼喊穿透了疼痛的迷雾,她竟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清醒,声音微弱却坚决:“不……娘……保孩子……求您……”
“你这傻孩子!”陈母的眼泪流得更凶。
陈奶奶看着产妇眼中那抹顽强的母性光芒,心中一横,知道不能再尤豫。“好!那咱们娘儿仨就拼一把!”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手法,“陈嫂子,你按住她的肩膀。丫头,你听着,婆婆帮你按肚子,你把最后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就这一次!为了孩子!三、二、一——使劲啊!”
陈奶奶运用巧劲,配合着宫缩,在苏小清腹部特定位置施加压力,试图帮助胎儿娩出。苏小清仿佛回光返照,发出了一声不象人声的低吼,用尽了生命最后一股气力,狠狠向下挣去!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之后,陡然一松!
“出来了!头出来了!”陈奶奶惊喜地低呼,手下动作飞快,小心翼翼地扶持、旋转、牵引。
“哇——!”一声憋了许久的、异常洪亮的婴儿啼哭,猛地爆发出来,震得人耳膜发颤,也震散了满屋几乎凝滞的绝望。
“生了!生了!”陈母喜极而泣,几乎虚脱。
陈奶奶利落地处理好第一个孩子,剪断脐带,将那个哭声震天、显然在娘胎里憋足了劲的小家伙递给陈母,却丝毫不敢松懈,因为她摸着,苏小清的肚子里的另一个!
“孩子!不能睡!还有一个!肚子里还有一个宝宝呢!”陈奶奶大声喊着,拍打着苏小清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