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在家吗?”
这天清晨,天光刚刚大亮,陈母刚把一盆热气腾腾的杂粮粥、一碟咸菜和几个新贴的玉米面饼子端上老宅的饭桌,院门外就传来一声带着疲惫和迟疑的询问。
陈母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扬声应道:“谁呀?这一大早的。”她示意离门口最近的陈小河去看看。
陈小河放下手里正摆着的碗筷,几步走到院门前拉开木门。门外站着的是同村的陈五福,五十出头的年纪,此刻却显得比往常苍老了许多,眼下一片青黑,眉头紧锁着,身上那件半旧的粗布褂子也皱巴巴的。
“是五福叔啊!快进来坐!”陈小河连忙侧身让开,朝屋里喊,“爹,娘,是五福叔来了!”
陈五福却没挪步,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不用了,大年兄弟,嫂子,我就不进去了。”他看向闻声走到堂屋门口的陈父,“大年,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陈父见他神色不对,走上前道:“五福,有啥事你直说,能帮的肯定帮。进来坐坐,正好赶上饭点,一起吃一口?”
“真不吃了,家里还一团乱。”陈五福叹了口气,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是这样……我思来想去,这家是没法再这么凑合着过了。今天上午,我们家准备正式分家。想请你过去,帮着做个见证人。我已经打算去请里正和二木了,加之你,三个人,也算公道。”
陈父闻言,神色严肃了几分。分家是庄户人家的大事,尤其是请外人做见证,往往意味着家里矛盾已深,需要外力主持公道,避免日后纷争。他点点头,没有多问细节,只道:“行,我知道了。分家是大事,有个见证也好。一会吃完饭,我就过去。你在家等着就是。”
“哎,那就多谢你了,大年。”陈五福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又对陈母和陈小河点了点头,“嫂子,小河,叼扰了。我还得赶紧去二木家说一声,先走了。”说完,他转过身,背微微佝偻着,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小路尽头。
陈母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招呼自家人:“都别愣着了,快坐下吃饭。一会儿各有各的事要忙呢。”
一家人重新围坐到饭桌前,气氛却比刚才沉默了些。陈父喝了一大口粥,开口道:“上午我去你们五福叔家。大山,小河,地里的庄稼这几天旱得厉害,你们俩今天上午先去挑水浇地,紧着玉米和红薯浇,能浇多少是多少。”
“知道了,爹。”陈大山沉稳应下。陈小河也点头:“放心吧爹,我和哥肯定把地浇透。”
匆匆吃过早饭,陈父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些的旧衣裳,便出门往陈五福家去了。陈大山和陈小河也收拾起水桶、扁担,准备下地。
这边,陈母和苏家姐妹收拾了碗筷灶台。陈母将织布机搬到院子里通风荫凉处,坐下来继续织那匹胡麻布。苏小音和苏小清则搬了小凳,坐在堂屋门口的光亮处,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柔软细棉布和彩线,开始给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服、小肚兜。两人动作轻柔,偶尔低声交流一下针法花样,脸上都带着即将为人母的柔和笑意。
安静地做了一会儿活计,苏小清忍不住心里的好奇,抬头问陈母:“娘,五福叔家分家,为啥要特意叫里正、爹,还有二木叔去当见证人啊?咱们家当时分家,就是自家关起门来商量好的,也没请外人。”
陈母手里的梭子不停,闻言叹了口气,解释道:“咱们家当时那是‘商量好’的,是‘和平分家’,而且还是‘半分家’,分家不分户。平日里地里忙了,一起干活吃饭;冬日闲了,各吃各的。公中的规矩,你们挣钱的份例,都提前说定了,大家心里都情愿,自然用不着外人来断是非。”
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慢了些,声音也低了些:“可你们五福叔家……眼下的情形你们也听说了一些。他家老大老二那两个媳妇,为了老三受伤可能拖累家里、还有老三成亲要花公中钱盖房的事,闹得不可开交,连老三好不容易说定的亲事都快给搅黄了。这家已经撕破脸皮闹成这样了,那就不是‘半分家’能了事的,必须是‘完全分家’,锅碗瓢盆、房屋田地、牲畜粮食,乃至欠债,都得掰扯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写下来,各自按了手印,从此各过各的,互不相干。”
苏小音停下针,若有所思:“而且,五福叔和五福婶往后怎么养老,也得在分家文书上写明白吧?还有老三这次替全家服徭役受的伤,以后若是落下残疾,这责任和补偿,也得有个说法。”
“正是这个理。”陈母赞许地看了大儿媳一眼,“所以得分得明明白白,有凭有据,还得请村里有头脸、说话公道的人来做见证、立文书,免得日后兄弟妯娌之间为了芝麻绿豆大的事再起争端,甚至打出仇来。你爹为人实在,在村里口碑不错,又是同宗,五福请他,也是信得过他。”
苏小清听得有些唏嘘:“但愿五福叔家今天能顺顺当当地把家分了,别再起什么波折。一家人闹到请外人来断家务事的地步,想想也怪难受的。”
陈母摇摇头,手上的梭子又飞快地穿梭起来,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这已经算是好的了,至少还肯坐下来,请人主持着分。你们是没见识过真正闹得凶的。我娘家那边村子里,前些年有户人家分家,为了一头半大的猪崽、两棵枣树的归属,兄弟俩当场打得头破血流,老娘气得晕过去,最后惊动了里正和族老,差点闹到县衙去。那才叫打出狗脑子来呢!咱们南山村风气还算淳朴,但为了家产闹红脸的,也不是没有。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两个儿媳微微显怀的肚子,语气转为温和:“所以说啊,一个家,和气最重要。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就象咱们家现在,虽然也分了小灶,但大事上还是一体,互相帮衬着。你们姐妹俩又都有了身子,这是咱们陈家的大喜事。等孩子生下来,这家就更热闹,更有奔头了。”
苏小音和苏小清听了,心里都暖融融的,相视一笑,继续低头专注于手中的小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