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们回来啦!”
陈小河推开院门,声音里透着满载而归的轻快。院子里,陈母正坐在小凳上择菜,陈父则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手里拿着旱烟杆,却没点,只是含笑看着老妻忙活。听见声音,两人都抬起头来。
“爹?您回来啦!” 陈小河惊喜地叫道,陈大山、苏小音和苏小清也紧跟着进了门,见到陈父,脸上都露出由衷的欢喜。
陈父去了这一趟徭役,不过月馀光景,人却清减了不少,肤色晒成了更深的古铜色,颧骨微凸,但一双眼睛依然有神,精神头看着还不错。他放下烟杆,站起身来,看着眼前齐齐整整的儿子儿媳,眼里满是欣慰。
“哎,回来了。” 陈父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踏实的笑意,“路上都顺利吧?”
“顺利得很!” 陈小河抢着答道,把手里沉甸甸的东西展示给父母看,“爹,您看,我们今儿运气好,散集前捡了漏!买了五花肉、大板油,还有几根带肉的大骨头!一会儿就把骨头炖上,熬得浓浓的,给您好好补补!”
陈母走过来,看了看那些油光水滑的肉和骨头,点头赞道:“品相真不错!这得花了多少?”
“才七十文!” 陈小河得意道,“完全是捡着了!大骨头咱先炖一根,剩下两根我想着抹点盐熏起来,能放住。这一斤半的五花肉,我打算都剁了,晚上咱们包饺子吃!”
苏小音和苏小清也上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苏小音先开口道:“爹,娘,绣品卖了七两银子。去掉买布和绣线的本钱,净赚六两又三百文。今天又补充了些绣线和细棉布,花了一两半银子,还有些给孩子预备的东西。”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零碎的布头花了十文钱,两大捆,挺划算。剩下的钱都在这儿了。”
陈大山也把自己那边卖木雕竹编和头绳的钱推过来:“今天摊子上卖了四百二十文,去掉买肉的七十文,这是三百五十文。”
陈母看着桌上堆起的银钱和铜板,心中感慨,脸上却是稳重的笑容。她先按规矩,将属于公中的四成——主要是木竹器头绳收入的一百四十文和绣品收入折算后的部分——仔细收好。然后把剩下的钱,包括绣品利润的大头,分别推回给两个儿子家。
“钱你们各自收好。小音小清这次立了大功。” 陈母说着,转头对陈大山和陈小河道,“你俩去趟竹林,挖两个最嫩的竹荀回来,一会儿炖汤放进去,鲜亮。我去剁肉馅。小音小清,你们把野菜洗了,再泡点蘑干菇出来。老头子,” 她看向陈父,“你啥也别干,就坐着歇歇,看看咱们这院子,跟孩子们说说话。”
陈父依言坐回竹椅,看着大儿子和小儿子应声而去,两个儿媳挽起袖子去井台边忙碌,老妻在灶房里传来咚咚的剁馅声。院子里鸡鸭轻啄着食,小猪在圈里哼唧,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离家月馀,那份在陌生工地上日夜劳作、与同村人分离、饮食粗劣、蚊虫叮咬的疲惫与孤寂,此刻被这熟悉而喧闹的家的温暖一点点驱散。他复杂的心绪渐渐平复,眉头舒展,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
在一家人通力合作下,晚饭很快备齐了。堂屋的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盆奶白浓香、飘着油花和嫩黄笋片的骨头汤;一大盘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蘑菇竹荀猪肉饺子;还有两碟清口的凉拌山野菜。香气四溢,勾人食欲。
众人围坐,陈母先给陈父盛了满满一碗汤,又给每个人都舀上,然后举起手里的碗,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喜悦:“这顿饭,一是给你爹接风洗尘,补补身子,这一趟辛苦了。二是,” 她目光慈爱地扫过苏小音和苏小清微微泛红的脸颊,“要宣布一件天大的喜事——咱们家要添丁进口了!小音和小清,都有了身子!这是老天爷保佑,咱们陈家开枝散叶的大喜事!愿往后啊,咱们家的日子,就象这笋汤一样,越熬越浓,越过越旺!来,都吃,多吃点!”
这消息虽已从陈母口中提前知晓,但此刻正式宣布,还是让所有人都喜笑颜开。陈大山看向身边的苏小音,眼神柔软;陈小河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给苏小清夹饺子。陈父连连点头,眼中闪着泪光,连声道:“好,好!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香甜。浓汤熨帖着肠胃,饺子鲜美实在,就连简单的拌野菜也格外清爽。饭桌上笑语不断,谈论着集市的见闻,绣品的价钱,对未出世孩子的憧憬。
吃过饭,天色尚未全黑,一家人都没急着回屋,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乘凉。晚风轻柔,送来田野和山林的气息。
陈大山想起一事,对陈父道:“爹,我前些日子在山上几个地方挖了陷阱,看着有猎物脚印,象是兔子或者獾子,但去了几次,要么没逮着,要么只留下几撮毛,猎物跑了。您给看看,是哪儿没弄对?”
陈父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道:“下套子挖陷阱,不能光看地方。你得先细看脚印、粪便,判断常走的是啥玩意儿,是兔子、獾子,还是狐狸?它们习性不一样,受惊了往哪边窜,劲头多大,都得心里有数。陷阱的深浅、伪装、触发机关,都得跟着调整。明天吧,我跟你一起去山上转转,实地看看。”
陈父又看向陈小河:“我下午去咱家地里看了一圈,你和你哥侍弄得不错,苗齐整,地也干净。就是有些地方肥力看着还欠点,过两天再追一次肥就成。”
陈小河忙道:“爹,您刚回来,累着呢,在家多歇几天!地里活儿不急,有我和哥呢!”
陈父却摆摆手:“歇两天就行。庄稼人,闲不住。明天我先跟大山去看看陷阱,你也跟着,学学怎么弄。等把陷阱拾掇明白了,地里追肥的事,咱爷仨一起,快。”
话题又转回这次的徭役。陈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口气道:“这回……活儿重,时辰长,吃食也差,清汤寡水的。晚上睡在窝棚里,蚊虫多得吓人。上头还把咱们一个村的人故意打散了安排,互相照应都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们五福叔家,是老三去的。那孩子实诚,肯下力,结果……抬石头的时候没留神,石头滚下来,砸了腿。我离开那会儿,人还躺着,肿得老高,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严不严重。听说他秋天原定了亲事,这要是腿落下毛病,可咋整……”
陈母听了,脸上露出同情之色:“五福家老三?那孩子我知道,是个好劳力。这可真是……唉。这没出五服,又是同宗,平时春种秋收也互相帮衬过。老头子,明天你去看看?”
陈父点头:“是该去看看。老婆子,明天你捡二十个鸡蛋,再包点红糖,我拎着过去瞅瞅。能帮衬一点是一点。乡里乡亲的,不容易。”
夜色渐浓,星子一颗颗亮了起来。院子里,一家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商量着明天各自的活计,畅想着秋收的景象和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虽然生活中总有艰辛与意外,但此刻,团聚的温暖、新生的希望、以及家人间彼此扶持的韧劲,如同夜空中那些坚定闪铄的星辰,照亮了他们眼前平凡却充满力量的道路。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这一院子的暖意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