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近中天,暑气开始蒸腾。陈母挎着半满的背篓,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从后山的小径上下来,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的枣树投下一片不大的荫凉,苏家姐妹正坐在树下的小凳上,低头整理着绣线。
“娘回来啦!”苏小音眼尖,看见婆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过去,“天热,您快歇歇。”她转身去灶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晾凉的井水,双手递给陈母。
陈母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舒了口气,这才将背篓小心地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用宽大树叶垫着的小篮子,递给两个儿媳:“喏,在山坳里摘的,叫‘托盘儿’(复盆子),还有些羊奶子(胡颓子),酸甜口的,正合你们现在的口味,尝尝。”篮子里是红艳艳、金灿灿的一小堆野果,沾着山间的清气,看着就喜人。
苏小清欢喜地接过来,捻了一颗红得透亮的复盆子放进嘴里,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恩!真好吃,酸酸甜甜的,一点不腻!”她捡了一颗最大的,先递给陈母,“娘,您也吃!”
陈母笑着摆摆手:“你们吃,我吃过了。”她又把背篓里的蘑菇倒在一个大竹筛里,准备摊开晾晒,“上午就找到这些,品相还行。你们俩别沾手了,坐着吃果子,我来弄。”
苏小清哪里肯,连忙帮着整理蘑菇,一边道:“娘,中午咱就拌个山野菜,再把早上特意留出来的那点兔肉热一热,凑合一顿。晚上等小河回来,看看他买了啥肉再说。”
正说着,陈大山也回来了,裤腿挽得高高的,小腿上还沾着些河边的湿泥,手里拎着湿漉漉的鱼篓。他朝母亲和妻子点点头,将鱼篓放在井台边:“起出来了,不多,几条小鲫鱼,还有些虾米。”
陈母探头看了看:“行,留着晚上。昨儿那只野鸡,我炖了一半,汤你们上午喝了。剩下那一半,明天再炖,给你们俩补身子。这野物,得慢慢吃,细水长流。”
苏小音吃着清甜的野果,心里暖融融的,想起正事,对婆婆说:“娘,我和小清那两幅小绣图,就快收尾了。绣好了,想趁身子还轻便,去趟县城卖掉。顺便……扯几尺细软棉布回来。小孩子的皮肉嫩,麻布粗糙,怕磨着了。”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又是一笔开销。
陈母却毫不尤豫地点头:“应该的!孩子的东西可不能马虎。到时候娘给你们拿钱,挑那最软和的棉布买。不过你们记住了,绣一会儿就得起来走动走动,看看远处,可不能闷着头绣一天,伤了眼睛又累着身子。等肚子再大些,这绣活就先放放,安心养着。”
“哎,娘,我们记着呢。”姐妹俩齐声应道。
午饭后,日头正毒,院子里热烘烘的。陈大山将上午收获的小鱼小虾简单处理了,又检查了一下家里的几副鱼篓,重新换上饵料,扛起锄头,顶着烈日去了地里。陈母则背起一个大背篓,拿了把镰刀,去田埂河边打猪草——家里的“金疙瘩”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苏小音和苏小清都觉得有些困乏,回到东厢房,躺在凉席上。窗户开着,有微微的穿堂风。姐妹俩挨着,小声说了几句关于孩子、关于绣图的话,眼皮便渐渐沉重起来。怀孕后的身体似乎格外容易疲惫,在这熟悉安宁的家里,她们很快沉入了安稳的午睡。
一觉醒来,已是申时(下午三点左右),暑气稍退。姐妹俩精神好了许多,赶紧将绣图最后几针仔细绣完,然后收了绣绷。苏小音去菜园子里摘了几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和几个红了一半的西红柿,用井水湃着;苏小清则把陈大山带回来的小鱼小虾仔细清洗了,准备一会儿用家里自制的黄豆酱烧了,再贴一锅饼子。
两人刚在灶房忙活开,院门外就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是陈大山和背着一大背篓猪草的陈母一起回来了。原来陈大山干完地里的活,又顺道去山上转了一圈,查看陷阱,正好遇上打完猪草下山的母亲,便一同回了家。
没过多久,陈小河也推着空板车回来了,脸上带着笑,一进院就扬声喊:“娘!大哥!嫂子!我回来啦!”
一家人很快又聚在了堂屋。陈小河先汇报:“兔肉给爹送去了,爹高兴坏了,连着说了好几声‘好’!让我嘱咐家里,一定照顾好大嫂和小清。”他从怀里掏出钱袋,“今天大集上东西卖得不错,木雕竹编加起来,卖了三百五十文!”
这个数目让大家都露出了笑容。陈小河继续道:“按娘的吩咐,买了一斤五花肉,十五文;三根大骨头,五文。一共花了二十文,还剩三百三十文。”他将钱袋交给陈母。
陈母接过来,仔细数出一百三十二文,作为公中四成留下,剩下的分成两份,递给陈大山和陈小河:“这些你们各自收着。肉和骨头我吊井里镇着了,明天再吃。”
陈大山则说起了山上的事:“陷阱有动静,估计进去过东西,但让它挣开跑了。我重新修整了一下,弄得更结实些,明天再去看看。”
晚饭是清爽的拌黄瓜、糖拌西红柿,主食是焦黄的贴饼子,主菜是酱烧小鱼虾,虽无大鱼大肉,却样样新鲜可口。一家人围坐,说着爹在河工上的情况,地里的庄稼,山上的收获,集市的见闻,还有对未出世孩子的种种期盼。烛火摇曳,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放大成温暖安宁的型状。窗外的枣树在夜风中轻轻作响,仿佛也在聆听这寻常却珍贵的家常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