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急促而沉闷的敲锣声,突兀地打破了南山村午后的宁静。这锣声不同寻常,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肃穆,瞬间让在田间地头、院里屋后忙碌的村民们心头一紧。
里正佝偻着背,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面旧铜锣。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皂色公服、腰挂朴刀的衙役,面色肃然,步伐带着官差的威仪。三人径直来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这里是村里议事、召集的惯常地点。
“各家各户,当家的、能主事的,都到老槐树这边来!县里有告示!”里正扯开嗓子,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也传得老远。
正在后院菜地拔草的陈母手一顿,抬眼望向院外。堂屋里正打磨木件的陈大山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侧耳倾听。在荒地那边锄草的陈父也直起身,眉头微蹙。陈小河和苏家姐妹也都从各自忙碌的地方走了出来,聚到院子里,脸上都带着一丝不安。
“娘,是官差来了。”苏小清小声说,下意识地攥紧了姐姐的袖子。逃荒路上,她们对官府和差役有种本能的警剔。
陈母定了定神,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去看看。大山小河,你们爹估计也从地里往那边去了,咱们也过去。”
等陈家人赶到老槐树下时,树下已经黑压压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各家的男丁和年长的妇人,个个神色凝重,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里正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对身旁一位年长些的衙役拱手:“差爷,人都齐了,您宣示吧。”
那衙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洪亮,不带什么感情:“奉知县老爷钧令!为保今夏行洪通畅,需征调民夫清理县内清河上游河道淤积,工期一月!按律,凡本县在册民户,一户需出一名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壮丁服役!明日开始登记,后日一早,准时到县城北门外集合,不得延误!”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一片哗然。徭役!还是清理河道!那可是最苦最累的活计之一!
衙役似乎见惯了这场面,提高声音压住嘈杂:“若有不愿或不能出丁者,可按例纳银代役!一人,需缴足色纹银二两!”
二两银子!好些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二两银子!叹息声、抽气声更多了。
“愿意出丁服役的,官府管一日两餐,需自带铺盖行李!每日另有工钱十五文,工期结束,一并发放!”衙役最后补充道,这大概是唯一能让人稍微宽心一点的消息了,至少还有钱拿。
里正待衙役说完,连忙接口,声音带着安抚和催促:“大家都听清楚了吧?是去,还是交银子,各家自己赶紧商议!决定不去的,明天晌午前,把二两银子交到我这儿,我统一上交衙门。要去的,后天一早可别误了时辰!都散了吧,回去商量!”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面色各异地散去。陈家人沉默地跟着人流往回走,心头都象压了块石头。
回到家,关上院门,堂屋里的气氛异常沉重。陈父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年这徭役,我去。”
“爹!”陈大山和陈小河几乎同时喊出声。
陈父摆摆手,打断他们:“听我说。大山,你的腿脚,虽说平时干活不碍事,但清理河道,水里泥里泡着,跋涉搬运,你那旧伤受不住。小河,”他看向小儿子,“你还年轻,身子骨没完全长成,这种重活累一个月,容易落下病根。我年纪是大了点,但庄稼人,力气还有。何况今年官府还给工钱,一天十五文,一个月下来也有四百五十文,算是笔不小的贴补。这段时间地里没啥要紧活,就是看着苗,除除草,大山小河你们轮着去看看就行。”
陈母眼圈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道:“要不……要不咱们交银子吧?二两银子……今年咱们卖山货、做手艺,公中攒了些,能拿出来。”
“不行。”陈父摇头,语气坚决,“那是咱们家好不容易攒下的底子。开荒要钱,往后孩子们用钱的地方更多。这二两银子能省则省。我去,就是累点,没事,以前年轻时不也服过徭役?我心里有数。”
陈大山知道父亲一旦决定,很难更改,他沉默片刻,道:“爹既然定了,我们听您的。但这一个月,我和小河一定把家里、地里都照看好。您放心。”
陈小河也闷声道:“爹,您在外头千万当心,别太拼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接下来的两天,陈家气氛沉闷却有序。陈母从公中钱里数出一百文铜钱,用旧布缝了个小袋子,塞进陈父要带的包袱深处:“这一百文你贴身藏好,万一……万一伙食实在太差,或者有个头疼脑热,自己买点吃的、抓副药,别苦着自己。”
苏小音和苏小清也没闲着。她们把之前熏好的那只兔子取下来,细细剔下肉来,又泡发了些晒干的蘑菇,加之家里炼的猪油、酱、盐和能找到的几样香料,在锅里慢慢熬煮,做成了一大罐子浓香扑鼻、油光红亮的肉酱。冷却后,仔细装进几个洗刷干净、用开水烫过的竹筒里,密封好。“爹,这个耐放,吃饭的时候挖一点拌着,能多吃两口饭。”苏小音轻声说。
陈父看着妻子儿媳为他忙碌,喉咙有些发哽,只重重地“恩”了一声。
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陈父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一套最破旧的铺盖和几件换洗衣裳,以及家人沉甸甸的心意。陈家人将他送到村口。
“行了,都回去吧。”陈父挥挥手,转身大步朝着县城方向走去,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瘦硬,却也挺拔。
直到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陈家人才默默转身回家。院子似乎一下子空荡冷清了许多。
沉默地吃过早饭,陈大山率先打破沉寂:“这一个月,我和小河分一下工。我腿脚不便,多在家做木工,顺便照看家里和菜园牲畜。地里的活,小河你多跑跑。另外,咱们之前下的鱼篓和挖的陷阱,得勤看着点。要是能弄到点野物、鲜鱼,做好了,想办法给爹送过去,补补身子。”
陈小河立刻点头:“行,哥,地里和山上的事交给我!”
苏小音也开口道:“娘,现在家里的鸡鸭鹅都开始下蛋了。鸡蛋咱们攒起来,我试着做点茶叶蛋,能放几天。鸭蛋和鹅蛋,我看可以腌成咸的。到时候隔几天,就给爹送一些去。在外头干活重,光吃官府的伙食肯定不够,得有点油水盐分。”
陈母听着儿子儿媳们一句句妥帖的安排,看着他们虽然担忧却努力振作的神情,心里那沉甸甸的牵挂和酸楚,终于被一股温热的熨帖感冲淡了些。她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个人:“好,就按你们说的办。咱们一家人,把你爹出门这一个月撑过去。他在外头干活,咱们在家里,也得把日子过得齐齐整整的,不能让他担心。”
窗外,天色大亮。生活还要继续,这个刚刚迎来希望的家庭,又将面临一次考验。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漂泊无依的个体,而是紧密相连、互相扶持的一家人。陈父的暂时离开,象一块试金石,试出了这个家庭在温情之外,那份共同承担风雨的坚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