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内,裴津宴把苏绵抱回了屋,轻轻放在那张铺着蓝白格床单的小床上。
随后他转身去拿药箱,全程一言不发。
他浑身湿透,白衬衫紧贴在背上,勾勒出紧绷的脊柱线条。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屋内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苏绵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双手紧紧抓着床单。
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股熟悉的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感。
他生气了,死一般的沉默通常是裴津宴爆发前的前奏。
“哗啦。”
水盆放在脚边的木架上。
裴津宴拧了一把热毛巾,蹲下身,伸手握住苏绵受伤的右脚踝。
苏绵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想躲。
裴津宴的手指猛地收紧,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她的脚腕,不让她动。
他用那条热毛巾,一点一点细致地擦拭着她腿上的泥浆和血污。
动作很轻,轻得象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可是他的脸色很吓人,阴沉、冷厉,下颌角的肌肉因为咬牙而微微鼓起。
“嘶……”
碘伏棉球触碰到膝盖上那块皮肉翻卷的伤口,苏绵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裴津宴的手抖了一下,停下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幽深如潭,看不出喜怒,却让苏绵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他是不是要骂人了?
是不是要说“活该”?
是不是要说“以后把你的腿打断锁在家里就不疼了”?
苏绵受不了这种沉默的凌迟。
“对不起……”
她低下头,象个犯了错等待受罚的小学生,声音小得象蚊子叫,语速却很快:
“路太滑了,天又黑,我没看清……”
“我下次早点回来,或者不下雨的时候再出去……”
她拼命地检讨自己,试图用卑微的认错,来平息这头即将暴怒的狮子。
“啪。”
裴津宴手里的棉签被折断。
他猛地扔掉手里的东西,双手撑在床沿两侧,身体前倾,将苏绵困在狭小的空间里。
苏绵吓得闭上了眼睛,以为他要发火。
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咆哮没有落下。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颤斗的眼睫,擦去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傻瓜。”
裴津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和……深深的挫败感。
“道什么歉?”
裴津宴看着她膝盖上的伤,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困难:
“你有什么错?”
“你是医生,你是去救人的。”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苏绵彻底愣住的话:
“不怪你。”
“是路不好。”
是路太烂了,是灯太暗了,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裴津宴低下头,虔诚地亲吻了一下她包扎好的膝盖。
“睡吧。”
苏绵看着他,眼里的恐惧慢慢消散,一脸的茫然和酸涩。
在这个男人的逻辑里,她摔倒了,错的竟然是……路?
……
裴津宴坐在床边,直到确认她呼吸平稳,不再惊悸,才缓缓站起身。
他走出诊所,来到漆黑的院子里,从口袋里摸出那部卫星电话。
“嘟——”
电话接通。
“裴、裴总?”
电话那头正在京城处理文档的徐阳吓了一跳。
这个时候打电话,难道是出什么大事了?苏小姐又跑了?
“徐阳。”
在寂静的山村夜色中,裴津宴的声音冷得象冰渣:
“调人。”
“把裴氏旗下最好的路桥工程队,全部给我调过来。”
徐阳懵了:“啊?调去哪?西北?”
“对。”
裴津宴转过身,看了一眼院门外那条坑坑洼洼、满是泥泞的土路。
就是这条路,摔伤了他的宝贝。
“带上最好的沥青,还有路灯。”
“立刻出发。”
“二十四小时内,我要看到车队进村。”
徐阳在那头倒吸一口气:“裴总,您这是要……”
“修路。”裴津宴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