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
京城的夜空,被绚烂的烟花烧得通红。
“噼里啪啦——嘭!”
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欢呼声,顺着凛冽的北风,穿过那道厚重的围墙,钻进了死寂的裴园。
主楼餐厅内。
头顶那盏巨大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开到了最亮,光线倾泻而下,照亮了那张黑胡桃木餐桌。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
热气腾腾的饺子、红烧鱼、四喜丸子……
一共十二道菜,全是按照苏绵以前随口提过的口味做的。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然而,餐桌旁只坐了一个人。
裴津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衬衫——
这颜色有些扎眼,但他记得苏绵说过,过年要穿红的,喜庆。
他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象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国宴。
在他的对面,放着一把空椅子。
椅子前的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副碗筷。
白瓷碗,银筷子。
“菜齐了。”
他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单薄。
没有人回应。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新年快乐”的呼喊声,那是别人的快乐。
裴津宴拿起醒酒器,紫红色的液体在玻璃器皿中荡漾。
他先给对面的空酒杯里,倒了三分之一的红酒。
“哗啦。”
酒液注入杯底,溅起小小的旋涡。
然后,他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裴津宴放下醒酒器,缓缓抬起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对面那把空荡荡的椅子上。
在极致思念的催化下,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光影在视网膜上扭曲重组。
慢慢地,那个空位上似乎真的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苏绵。
她穿着一件毛茸茸、喜庆的大红色盘扣棉袄,围着白色的围巾,整个人象一个精致的年画娃娃。
她的脸颊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正双手托腮,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嘴角挂着那个他日思夜想的甜美笑容。
“裴津宴,过年好呀。”
他仿佛听到了她软糯的声音。
裴津宴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了一抹温柔的笑。
“过年好。”
他端起酒杯,对着虚空中的女孩,轻轻碰了一下杯。
“多吃点。”
裴津宴象个精神分裂的疯子,在这个阖家团圆的夜晚,对着一团空气,自导自演着一场温馨的家庭剧。
他给“她”夹菜,听“她”说话,看着“她”笑,眼神里的爱意浓烈得快要溢出来。
不知不觉,墙上的挂钟指针正在慢慢走向十二点。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着春晚倒计时的画面。
“十、九、八……”
窗外的鞭炮声更加震耳欲聋,整个京城都在这一刻沸腾了。
裴津宴站起身,端着酒杯,绕过长桌,走到那把空椅子的旁边。
“苏绵。”
“新年快乐。”
象是变戏法一样,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包。
将红包轻轻放在桌子上,手指摩挲着红纸上烫金的“平安”二字:
“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他看着虚空中的女孩,眼底闪铄着希冀的光芒:“收了压岁钱,就要……”
【就要岁岁平安,就要早点回家。】
他的话还没说完。
“当——!!!”
远处钟楼的钟声,伴随着电视里零点的报时,准时敲响。
随着这声钟响,裴津宴眼前的光影猛地晃动了一下。
那个穿着红色棉袄、笑意盈盈的苏绵,就象是午夜钟声后灰姑娘的魔法,瞬间……
破碎了。
幻象消失,椅子是空的,碗筷是冷的。
那杯红酒静静地立在那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呵……”
裴津宴看着那张空椅子,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
“走了啊……”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被抛弃后的茫然:“连个年……都不陪我过吗?”
他转过身,看着满桌渐渐冷却的菜肴,抓起桌上那瓶还没喝完的红酒。
仰起头对着瓶口,不管不顾地往嘴里猛灌。
“咕嘟、咕嘟。”
紫红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染湿了那件喜庆的红衬衫,象是一道道蜿蜒的血迹。
“啪!”
空酒瓶被他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裴津宴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桌腿,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窗外烟花绚烂,照亮了半个夜空。
而他缩在角落里,在万家团圆的夜里,发出了一声呜咽:
“苏绵……”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