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苏绵的体温依然在三十九度徘徊,迟迟不退。
物理降温的效果有限,李医生留下一碗熬得浓黑,散发着刺鼻苦味的退烧汤药,那是专门针对惊悸高热开的猛药。
“裴总,这药必须得喝下去,不然容易烧坏脑子。”
医生的话像紧箍咒一样勒在裴津宴头上。
他端着那只白瓷碗,坐在床边。
“苏绵,乖,张嘴。”
裴津宴用勺子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药汁,吹凉了一些,小心翼翼地递到苏绵唇边。
然而,苏绵烧得迷迷糊糊,牙关咬得死紧,那是身体在极度不适下的自我防御。
勺子碰到她的牙齿,发出“磕”的一声脆响。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滴在白色的枕头上,晕开一片刺眼的污渍。
“咳咳咳……”
苏绵被呛到了,眉头痛苦地皱成一团,本能地偏过头,将刚刚喂进去的一点点药全都吐了出来。
“苏绵!”
裴津宴手忙脚乱地放下碗,拿纸巾给她擦拭嘴角,看着她难受得缩成一团的样子,急得手背上青筋暴起。
“为什么不喝?你想烧死自己吗?”
他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无助的怒气。
但回应他的,只有苏绵微弱的哼唧声和越来越烫的呼吸。
裴津宴看着手里这碗渐渐变凉的药,心急如焚。
他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裴津宴端起碗,仰头猛地喝了一大口。
苦。
那是黄连、栀子和各种寒凉药材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的苦味。
那股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蔓延至整个口腔,甚至苦到了心里。
裴津宴强忍着反胃的冲动。
他放下碗,俯下身,一只手捏住苏绵的下巴,迫使她微微张开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然后,他低下头,将自己的唇复在她滚烫干裂的唇瓣上。
裴津宴用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将口中那苦涩的药汁,一点一点,缓慢而强硬地渡进她的口中。
“唔……”
苏绵下意识地想要抗拒这种苦味,喉咙滚动,想要吐出来。
“吞下去。”
裴津宴贴着她的唇含糊不清地命令,舌尖顶着她的舌根,逼迫她做出吞咽的动作,同时轻轻顺着她的喉咙。
“咕咚。”
第一口终于咽下去了。
裴津宴松了一口气,却并没有离开。
他尝到了她嘴里的味道。
那是高烧带来的滚烫热气,混合着药汁的苦涩,还有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那是之前被他咬破嘴唇留下的血腥气。
苦、烫、疼。
这一刻,裴津宴终于真切地尝到了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这就是她承受的痛苦吗?
这就是他带给她的伤害吗?
他原本是想护着她,想把她捧在手心里宠着。可最后,把她逼成这样,让她连药都喝不下去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裴津宴端起碗,含了一口药,再次吻了下去。
一口,两口。
他象是一只反哺的鸟,耐心地将那碗苦得要命的汤药,全部喂进了苏绵的身体里。
直到碗底见空,裴津宴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的嘴里全是苦味,连舌头都麻木了。
他看着床上终于不再挣扎,眉头却依然紧锁的苏绵,伸出手指,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别皱眉……”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象话。
以前,他不信神,不信佛。他只信自己手中的权力和手腕上的佛珠。
他觉得命是自己争来的,天道是什么东西,他不放在眼里。
可是今晚,看着苏绵那张苍白痛苦的小脸,看着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他握着苏绵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眼睛,向着虚空中的神明,发出了这辈子最虔诚的祈祷:
“求你……”
“把所有的痛,都转移给我吧。”
“别折磨她了。”
“她是无辜的……该死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