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初夏,带着关中平原特有的燥热席卷而来。知了在宫墙外的柳树上拼命嘶鸣,仿佛在比谁的嗓门更大。
麒麟殿内,虽然四周摆放了盛满冰块的铜鉴,但那股闷热依然让人心烦意乱。
嬴政穿着一件轻薄的丝绸常服,并没有戴那顶沉重的冕冠。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晾凉的绿豆汤。
“养生要义:夏不贪凉,冬不贪热。但这天,也太热了。”
嬴政喝了一口绿豆汤,眉头微皱。自从经历了那次惊雷事件后,他不仅对“科学”有了敬畏,对自己的身体更是呵护备至。大蒜每天必吃,热水每天必喝,就连这绿豆汤,也是让太医署精确配比了甘草和冰糖熬制的。
“陛下。”
李斯满头大汗地走进大殿,手里捧着一份用火漆封缄的加急军报。他的脚步沉重,甚至有些跟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
“南边……南边又死人了。”
嬴政手中的蒲扇停住了。
“又?昨日不是刚报死了一千吗?”嬴政的声音冷了下来,“屠睢是干什么吃的?朕给了他五十万大军,给了他最好的兵器,就算是对着木头砍,也该砍出一条路来了。怎么天天死人?”
李斯跪在地上,声音苦涩:“陛下,这次不是战死的。是……病死的。”
“屠睢将军奏报,百越之地,湿热如蒸笼。我军将士身披重甲,入林如入火坑。更加可怕的是一种‘瘴气’。染此病者,先是忽冷忽热,打摆子,然后高烧不退,神志不清,最后……最后就这么活活烧死了。”
“仅仅三天,前锋营三千人,倒下了一半。军医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军心……快散了。”
“啪!”
嬴政手中的绿豆汤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瘴气?”
嬴政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这大殿点燃。
他不怕敌人强。项羽那种万夫莫敌的猛将,他敢用;冒顿那种阴狠的狼崽子,他敢放。因为那是人,人是可以被算计、被杀死的。
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瘴气”,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五十万大军啊……”嬴政喃喃自语,“那是大秦的精锐。难道要让他们还没见到敌人,就先死在蚊虫鼠蚁手里?”
“小g。”
嬴政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眼前的虚空。
“朕不信什么鬼神瘴气。你告诉朕,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能不能治?”
【扫描征状描述:周期性寒战、高烧、出汗、贫血、脾肿大。】
【诊断结果:疟疾。】
【致病源:不是瘴气,也不是鬼怪,而是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寄生虫——疟原虫。】
【传播途径:按蚊叮咬。】
光幕上,出现了一只被放大了数百倍的蚊子。它那尖锐的口器如同吸血的长矛,狰狞可怖。
嬴政看着那只蚊子,感到一阵荒谬。
“你是说……杀了朕几千将士的,是这小小的蚊子?”
【是的,陛下。在人类历史上,这种小虫子杀死的人,比所有战争加起来还要多。它是当之无愧的‘人类第一杀手’。】
【而且,南方的丛林里,除了疟疾,还有登革热、恙虫病、血吸虫……】
【您的铁浮屠在北方是无敌的,但在那里,铁甲防不住蚊子,反而会让士兵中暑。】
“那怎么办?”嬴政急切地问道,“既然知道了是蚊子,朕下令让士兵把蚊子都拍死?”
【……陛下,您拍不完的。】
【您需要的是药。一种能杀死体内疟原虫的神药。】
【在我的数据库里,有一种植物,名为‘青蒿’。】
【东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里记载:‘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注意:不能煮!一煮有效成分就分解了。必须冷榨,或者用乙醚……咳咳,用高度酒萃取。】
嬴政的眼睛亮了。
青蒿?这东西大秦遍地都是啊!路边的野草而已!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大道至简。但这不仅是药,这是化学。】
嬴政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焦虑瞬间化为决断。
“传夏无且!”
夏无且,大秦的侍医,当年荆轲刺秦时,他曾用药囊砸过荆轲,救了嬴政一命。因为这份功劳,他一直备受恩宠,现在被嬴政任命为“大秦医学院”的院长。
片刻后,夏无且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陛下,您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吃大蒜烧心了?”夏无且关切地问。
“朕没病。是南边的将士病了。”
嬴政指了指殿外。
“夏无且,朕给你个任务。去,把咸阳城周围所有的‘青蒿’都给朕拔回来。不管是路边的、田里的、还是茅房后面的,一根别剩!”
夏无且愣住了:“陛下,青蒿?那可是贱草啊,虽然偶尔用来熏蚊子,但这……”
“别废话!”嬴政打断了他,“朕告诉你,那是救命的神草。”
“拔回来之后,送去少府。找赵高。”
“告诉赵高,用他那刚酿出来的‘闷倒驴’高度酒,给朕泡!泡完了把汁水挤出来!”
“朕要造一种‘青蒿神汁’。”
……
少府,化学实验室,原炼丹房。
赵高正对着一张新的表格发愁。嬴政让他背元素周期表,他背得头昏脑涨,现在看到“h2o”都想吐。
“赵府令!赵府令!”
一群太医背着筐冲了进来,筐里装满了绿油油的野草。
“这是干啥?”赵高捏着鼻子,“喂兔子?”
“陛下有旨!”夏无且把圣旨一亮,“用你的酒,泡这些草!要冷泡!还要挤出绿汁来!”
赵高看着那些野草,又看了看自己那一坛坛珍贵的、准备用来卖给匈奴人的高度白酒,心都在滴血。
“这可是六十度的精酿啊!一坛子值一头牛啊!就这么拿来泡野草?”
但圣旨就是天条。
赵高只能含着泪,指挥工匠们把青蒿捣碎,塞进酒坛里,然后封口,浸泡。
两天后。
第一批“青蒿酒”出炉了。
赵高打开坛子,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青草的苦涩味扑鼻而来。那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绿色,看着就象是巫婆熬的毒药。
“这……这能喝?”赵高怀疑人生,“陛下不会是想毒死那些骄兵悍将吧?”
就在这时,胡亥戴着防毒面具溜达了进来。
“赵老师,又弄出啥新玩意儿了?我也尝尝?”
“别别别!公子!”赵高吓得魂飞魄散,“这是药!是陛下给南方将士准备的!”
胡亥凑过去闻了闻,嫌弃地挥挥手:“噫,一股子烂草味。还没我的大蒜好闻。”
……
药有了,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药送到前线,以及怎么改变那糟糕的战局。
麒麟殿偏殿,一场小型的军事会议正在进行。
与会者只有四人:嬴政、李斯,以及即将南下的韩信和刘邦。
韩信正盯着墙上的百越地图,眉头紧锁,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陛下。”韩信开口了,语气严肃,“根据我的计算,五十万大军在丛林里作战,后勤损耗是平原的五倍。加之疾病减员,如果不改变打法,这一仗打十年也赢不了。”
“你说,怎么改?”嬴政喝着温水问道。
“第一,脱甲。”韩信指了指身上的衣服,“铁浮屠在南方就是找死。士兵必须换装轻便的藤甲或皮甲,甚至只穿短褐。”
“第二,换阵。”韩信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不能再搞大兵团推进了。要把五十万人拆散,变成五十个一万人的小分队。利用河流,多造船,搞‘特种作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韩信看向刘邦,“这一仗,不能光靠打。”
一直没说话、正蹲在角落里抠脚丫子的刘邦,听到这话,嘿嘿一笑,站了起来。
“韩将军说得对。打打杀杀多伤和气啊。”
刘邦走到嬴政面前,拱了拱手。
“陛下,臣虽然不懂兵法,但臣懂人心。”
“百越那些蛮子,为什么跟咱们拼命?因为咱们去抢他们的地,烧他们的林子。”
“但如果咱们不去抢,而是去……做生意呢?”
嬴政来了兴趣:“哦?怎么做?”
刘邦从怀里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子,又掏出一块精美的印花秦布(赵高新产品)。
“陛下您看。这玻璃珠子,在咸阳卖十钱一个。但在百越,那些蛮子首领为了这么个亮晶晶的东西,愿意拿一根象牙来换!”
“一根象牙,在咸阳能卖多少钱?少说也得一万钱!”
刘邦的眼睛里闪铄着金光,那是奸商特有的光芒。
“这哪里是打仗?这是暴利啊!”
“臣建议,大军在前,商队在后。一边打,一边谈。告诉那些部落首领,只要归顺大秦,这种玻璃珠子,还有这丝绸、美酒,管够!”
“咱们甚至可以邀请他们的儿子来咸阳‘留学’(当人质),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的阿房宫,见识见识咱们的不夜城。”
“等他们享受惯了咱们的好东西,谁还愿意回林子里当野人?”
嬴政听完,忍不住拍案叫绝。
“好一个糖衣炮弹!”
“刘季,朕没看错你。你这就是‘文化入侵’加‘经济殖民’啊。”
“准了!”
嬴政站起身,目光扫过韩信和刘邦。
“韩信,朕封你为‘平南大将军’。你负责治军、治病、修路、挖渠。朕会让夏无且带着太医署的学生,还有赵高的‘青蒿神汁’随你同行。”
“刘邦,朕封你为‘百越宣抚使’。你负责谈生意、搞外交、收买人心。”
“朕给你们三年时间。”
“朕不要一颗死人头。朕要的是……象牙、犀角、翡翠、香料,还有那片土地上长出来的粮食。”
“诺!”韩信和刘邦齐声领命。
虽然两人的风格截然不同——一个是精密的计算机器,一个是圆滑的市井流氓。但这正是嬴政想要的组合。
……
出发的日子定在夏至。
咸阳城外,灞桥柳色青青。
并没有壮行酒,只有一坛坛封装好的深绿色“青蒿汁”。
韩信看着那一车车的绿水,闻着那刺鼻的味道,推了推“眼镜”,对刘邦说道:
“刘兄,根据我的计算,这药虽然能治病,但这味道……怕是很难让人咽下去。”
刘邦嘿嘿一笑,从车上拿过一坛,拍开泥封,深吸一口气。
“韩将军,你不懂。”
“这世界上最难咽的不是药,是穷,是死。”
“只要告诉那些士兵,喝了这玩意儿就能活命,就能拿着军饷回家娶媳妇。别说是苦酒,就是马尿,他们也能喝出蜜味儿来。”
说完,刘邦举起酒坛,对着送行的队伍大喊:
“兄弟们!陛下说了!这是‘神仙水’!”
“喝了它,百毒不侵!喝了它,在林子里比猴子还精!”
“干了!”
刘邦一仰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的脸绿了。
是真的绿了。那苦涩、辛辣、怪异的味道直冲脑门,让他差点当场吐出来。但他硬是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影帝般的演技咽了下去,还抹了抹嘴,露出一副享受的表情。
“好酒!够劲!”
底下的士兵们一看,连那平日里最挑剔的刘市令都说好,那肯定是好东西啊!
“干了!”
“干!”
几万将士纷纷举起药碗,一饮而尽。
紧接着,灞桥边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干呕声和咳嗽声。
“这……这味儿不对啊!”
“怎么跟馊了的草席子一样?”
“别废话!神药都是这味儿!”
……
看着大军远去,嬴政站在城楼上,手里也端着一小杯经过改良、加了蜂蜜的青蒿汁。
“小g。”
【在,陛下。】
“这药,真有那么神?”
【对于疟疾来说,这就是降维打击。您刚刚拯救了至少十万人的生命。】
【而且,您开启了一个先河:国家力量介入流行病防控。】
【在未来,这将是政府最基本的职能之一。】
嬴政点了点头,将杯中的绿色液体一饮而尽。
苦。
真的很苦。
但这苦味回甘,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只要能活人,苦点怕什么。”
“朕的大秦,还要走很远的路。这点苦,才哪到哪。”
“不过……”嬴政砸吧砸吧嘴,“回头让赵高再改进一下。加点糖,或者……做成药丸?这液体实在是太难喝了。”
【收到。项目已创建:《中成药制剂改良计划:从汤剂到蜜丸》。】
此时,一阵南风吹来,带着些许湿热。
嬴政目光深邃。
南方的问题有了方案,北方的问题暂时平定。
那么,接下来,该轮到那个让朕日夜悬心的“内部隐患”了。
“李斯。”
“臣在。”
“朕记得,那些六国旧贵族,最近在阿房宫买房买得很开心?”
“回陛下,那是相当开心。房价已经炒到天上去了。”
“很好。”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他们这么有钱,那朕打算给他们再上一课。”
“什么课?”
“‘房产税’和‘遗产税’。”
“朕要让他们知道,这房子买了容易,养着难。想传给子孙?那得先问问朕同不同意。”
李斯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这是要割韭菜割到根啊!
但他看着嬴政那张即使吃着大蒜、喝着苦药依然威严不可侵犯的脸,心中只有敬佩。
这才是千古一帝。
不管是用刀剑,还是用钱袋子,甚至是那一碗苦涩的绿汁,他总能找到驾驭这个天下的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