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山,岚气氤氲。
古木参天,屏蔽了正午的阳光。山林深处,隐隐传来一阵苍凉悲壮的歌声,那是楚地的方言,带着亡国之音的凄厉与不屈。
嬴政披着一件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立于一处断崖后的灌木丛中。韩信紧握着那把秦军制式长剑,护在他身侧,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呼吸明显有些急促。
通过枝叶的缝隙,下方的山谷一览无馀。
那里聚集了数百人,皆是精壮汉子,虽然衣着各异,有的扮作农夫,有的扮作猎户,但那股子彪悍的杀气是藏不住的。
人群中央,立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鼎。那鼎足有千斤之重,鼎身上铸满了饕餮纹,显得狰狞而古朴。
“小g。”嬴政目光阴冷,在心中默念,“翻译一下,他们唱的是什么?”
光幕在视网膜上微微闪铄,字体显现:
【正在进行方言转译(楚语-秦官话)……】
【歌词大意: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血债血偿,复我河山。】
【情感分析:极度仇恨。这是一场典型的反政府非法集会。】
【建议:陛下,黑冰台的信号弹就在您袖子里。只要一支穿云箭,蒙毅的三千铁骑半个时辰就能把这儿踏平。】
嬴政的手指在袖中摩挲着那枚冰冷的信号管,却迟迟没有拉响。
“不急。”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锁定在那个站在青铜鼎旁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身长八尺有馀,虎背熊腰,穿着一身短打,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宛如花岗岩雕刻而成。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重瞳。两个瞳孔重叠在一起,散发着一种妖异而霸道的威压,仿佛被他看一眼,魂魄都要被摄去。
项羽。
此时的他,年方二十二,正是气血最盛之时。
“这就是那个……坑杀朕二十万秦军的人?”嬴政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在审视。不是以一个老人的身份,而是以大秦帝国的意志,在审视这个未来最大的掘墓人。
山谷下,一名中年文士(项梁)高声喝道:“籍儿!今日祭旗,当以此鼎为证!让这天地看看我项氏儿郎的神力!”
项羽大笑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山林宿鸟惊飞。
他大步走到巨鼎之前,甚至没有做任何热身,猛地俯身,双手抓住鼎足。
“起!”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在数百双狂热眼睛的注视下,那口千斤巨鼎竟然真的离地而起!
项羽全身青筋暴起,脸色涨红如血,但他并未停歇,腰腹发力,双臂猛地向上一撑,竟将那巨鼎高高举过头顶!
“霸王!霸王!霸王!”
山谷中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那些楚国遗民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在这一刻,举着巨鼎的项羽,在他们眼中不再是人,而是神,是楚国复兴的图腾。
韩信站在嬴政身后,看得呆住了。
他虽然自负兵法无双,但这种纯粹的、蛮横的肉体力量,对他造成的视觉冲击是巨大的。
“这还是人吗?”韩信喃喃自语,握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嬴政却面无表情,甚至眼神中透出一丝轻篾。
“匹夫之勇。”
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系统提示:由于刚才的声波震动过大,您的位置可能已暴露。。】
话音未落,下方的项羽突然转过头,那双恐怖的重瞳如同两道利剑,精准地刺向了嬴政所在的灌木丛。
“谁在那儿鬼鬼祟祟!滚出来!”
一声怒吼,项羽竟然单手托着那口巨鼎,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朝着断崖猛地掷来!
呼——
石头带着凄厉的风声,如炮弹般砸来。
“不好!”韩信反应极快,猛地扑向嬴政,将他按倒在地。
“轰!”
石头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碎石飞溅,一颗怀抱粗的松树被拦腰砸断。
嬴政推开韩信,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仅没有惊慌,反而整理了一下衣冠,缓缓站起身来。
“被发现了。”嬴政淡淡道,语气平稳得象是刚喝完一盏茶,“既然被发现了,那就不用藏了。”
“先生!”韩信急了,“他们有数百人!那个项羽简直是怪物!快撤吧,我拖住他们!”
“撤?”嬴政瞥了他一眼,那是帝王的傲慢,“朕……我赵正一生,从未给任何人让过路。无论是荆轲的匕首,还是这楚国的蛮子。”
他不但没跑,反而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骚动的人群。
项羽见一击未中,更是大怒。他将手中的巨鼎轰然砸在地上,震得大地一颤。
“鼠辈!敢窥视我项氏祭祀!找死!”
项羽随手抄起一杆如椽的长戟,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竟然顺着徒峭的山坡直冲上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步踏下,山石都在崩裂。
“韩信。”嬴政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煞星,声音依旧冷静,“你不是说胸中有百万甲兵吗?今日,这就是你的第一战。”
“挡住他。三招。”
“三……三招?”韩信看着那个如魔神般冲上来的项羽,头皮发麻,“先生,这可是会死人的!”
“挡不住,你也得死。”嬴政冷酷地说道。
韩信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置之死地而后生!
此时项羽已冲至切近,手中长戟裹挟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下!
“死来!”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啸叫。
韩信并没有硬接。他知道,硬接这一戟,自己连人带剑都会被劈成两半。
就在长戟即将临身的瞬间,韩信身形诡异地一扭,利用地形,脚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整个人向侧后方滑去。
“铮——!”
长戟劈在岩石上,火星四溅,碎石如子弹般崩飞。
韩信借着滑退之势,手中的秦剑如同毒蛇吐信,不刺项羽的要害,反而极其刁钻地刺向项羽的手腕!
攻敌所必救!
然而,项羽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他手腕一翻,长戟横扫,那一杆沉重的兵器在他手中轻如灯草。
“滚!”
戟杆带着狂风扫向韩信的腰间。
韩信避无可避,只能竖剑格挡。
“当!”
一声巨响。韩信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传来,手中的秦剑瞬间被震弯,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象是被狂奔的野牛撞中,倒飞出两丈远,重重地撞在树干上。
“噗!”韩信一口鲜血喷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一招。
仅仅一招,未来的兵仙就被未来的霸王打得失去了战斗力。
这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较量。
项羽没有理会那个被震飞的蝼蚁,提着长戟,一步步走向嬴政。
那双重瞳里燃烧着暴戾的火焰:“老东西,你也是秦狗的探子?我看你的气度,不象是个小卒。说,你是谁?”
嬴政站在那里,面对着这头足以撕碎虎豹的猛兽,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甚至连手都没有放在剑柄上。
小g在疯狂报警:
【警告!距离1米。。建议立即使用“跪地求饶”或者“装死”战术。】
【检测到项羽肾上腺素飙升,处于“狂暴”
嬴政无视了小g的噪音。
他看着项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年轻人,力气不错。”嬴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能举千斤之鼎,确实世间少有。”
项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死到临头的老家伙竟然还在点评他。
“但你可知,”嬴政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如深渊般幽暗,“举鼎易,举天下难。”
“我看你印堂发黑,眉宇间虽有霸气,却无贵气。你这双眼睛,看得到眼前的鼎,却看不到脚下的路。”
“若是只知逞匹夫之勇,别说是复楚,你连你叔父的命都保不住。”
项羽大怒:“你敢咒我叔父?!”
长戟再次举起,就要刺下。
“住手!”
一声断喝从下方传来。
气喘吁吁赶上来的项梁,刚才听到了那句“保不住叔父的命”,心中猛地一跳。他是老江湖,看人的眼光比项羽毒辣得多。
眼前这个中年人,虽然衣着朴素,但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绝非凡人。而且他身后那个被击飞的护卫,用的剑法虽然稚嫩,但也是军中路数。
若是现在杀了此人,万一他是秦国高官,引来大军围剿,项氏一族今日就要复灭。
项梁冲上来,按住项羽的戟杆,惊疑不定地看着嬴政:“足下何人?为何窥视我等?”
嬴政看了看项梁,整理了一下袖口,淡淡道:“在下赵正,关中一介行商。”
“行商?”项梁冷笑,“行商身边会有这种身手的死士?行商敢在霸王戟下面不改色?”
“生意做得大了,自然要有些胆色。”嬴政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那是他伪造的“大秦皇家特许通商令”,上面盖着少府的印章。
“我此来,本是想寻些江南的特产。路过此地,听到歌声悲壮,便好奇来看看。”
嬴政指了指项羽:“没想到,竟见到了一位……如果不夭折,或许能做大将军的苗子。”
项羽冷哼一声:“大将军?老子要做的是……”
“籍儿!闭嘴!”项梁喝止了他。
项梁看着那块令牌,眼神闪铄。少府的特许令,这意味着眼前这人是通了天的皇商。这种人,贪财,但也惜命。
“赵先生既然是求财,那今日之事……”项梁语气中带着威胁。
嬴政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一张刚刚折好的“秦纸”。
“我这个人,只对钱感兴趣。至于你们是在聚众练武,还是在图谋不轨,与我无关。”
他将那张纸递给项梁:“这是我的一点‘买路钱’。今日之事,入我耳,止我口。”
项梁接过那张纸,原本只想看一眼就撕了,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的内容时,瞳孔骤缩。
那不是银票。
那是……一张《大秦近期粮草调动及郡县布防图(简略版)》。
当然,这是嬴政让小g伪造的“假情报”。里面七分真,三分假,真的能让他们信以为真,假的足以让他们在关键时刻送命。
“这……”项梁的手有些发抖。这东西对于造反的人来说,价值连城!
“一点见面礼。”嬴政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看两位的面相,日后必成大器。这乱世之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死人要好。你说呢?”
项梁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和算计。
若是有了这图,他就能避开秦军主力,连络各路义军……
“赵先生……好手段。”项梁拱了拱手,“今日之事,多有得罪。籍儿,退下!”
项羽虽然不甘心,但他听叔父的话。他狠狠地瞪了嬴政一眼,收起长戟,那眼神仿佛在说:下次见到,必取你狗命。
嬴政毫不在意。他转身走到韩信身边,伸出一只手。
韩信捂着胸口,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住了。
“还能走吗?”嬴政问。
“死……死不了。”韩信咬着牙,借力站了起来。
嬴政搀扶着韩信,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
“记住了。”嬴政的声音飘来,是对项梁说的,也是对项羽说的。
“鼎太重,小心砸了脚。”
……
直到走出了五里地,坐回了马车,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彻底消失。
马车内。
韩信瘫坐在角落里,大口喘着粗气,嘴角还挂着血迹。他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嬴政,眼神变了。
不再是怀疑,而是一种深深的敬畏,甚至带着一丝狂热。
“先生……”韩信声音沙哑,“您早就知道……他不会杀我们?”
嬴政睁开眼,从旁边的小几上倒了一杯水,递给韩信。
“不知道。”嬴政淡淡道,“刚才若是项梁晚来一步,或者项羽手滑一下,我们现在已经是两具尸体了。”
“那您为何……”韩信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在必死的局面下,还能谈笑风生,甚至反客为主。
“因为我是赌徒。”嬴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但我只赌大概率赢的局。”
“项羽虽勇,但他听项梁的话。项梁虽反,但他更贪。只要给出的诱饵足够大,贪婪就会压过杀意。”
“可是那张图……”韩信有些担心,“那可是军机要图!若是真让他们……”
“假的。”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除了那几条运粮路线是真的,其他的兵力部署,全是我让……全是我瞎编的。”
“若是他们真按那图去打,只会一头撞进蒙恬的包围圈。”
韩信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比起那个力拔山兮的项羽,眼前这个连剑都没拔的男人,才更可怕。
那是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阴冷与智慧。
“韩信。”嬴政看着他,“刚才那一招,你输了。”
韩信低下头,羞愧难当:“是。属下无能。那项羽……力气太大了,非人力可敌。”
“不,你没输。”嬴政突然说道。
韩信猛地抬头。
“你能在必死的一戟下活下来,还能反击他的手腕。这说明你的脑子比他快,你的眼睛比他毒。”
嬴政的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韩信。
“项羽是把绝世的好刀。但他只是一把刀。他能杀十人、百人、千人,但他杀不尽天下人。”
“而你……”嬴政指了指韩信的胸口,“你现在的剑术是三流,力气是末流。但只要你学会怎么‘用’像项羽这样的刀,你就是超一流。”
“这就是‘将兵’与‘将将’的区别。”
“朕……我要你学的,不是怎么去和项羽拼剌刀。那是莽夫干的事。”
“我要你学的,是如何站在高处,用阵法,用粮草,用人心,把这头猛虎困在笼子里,活活饿死,或者……为我所用。”
韩信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脑海中轰然炸响。
以前他读兵书,只知道排兵布阵。今天,嬴政给他上了一课叫做“帝王心术”的兵法。
“属下……受教!”韩信顾不得身上的伤痛,翻身跪倒在车厢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如果说之前是为了钱,现在,他是真的服了。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
熬鹰,成功了。
“小g。”嬴政在心中问道,“项羽那边,你留了后手吗?”
【当然,陛下。】
【刚才您递给项梁的那张纸上,涂了一层特殊的荧光粉(虽然这个时代看不出来,但黑冰台驯养的‘寻踪犬’能闻到那个味道)。】
【而且,我在纸的夹层里,写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谶语,用的是遇水显影的墨水。
【等哪天江南下雨,项梁就会看到那句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非也。亡楚者,籍也。’】
“亡楚者,籍也……”嬴政笑了。
这是最恶毒的离间计。
项梁一心想复楚,若是让他怀疑自己的侄子是亡楚的罪人,那这叔侄二人之间,就有了裂痕。
“很好。”
嬴政推开车窗,看着窗外江南的烟雨。
“项羽,朕不杀你。朕留着你。”
“朕要让你成为一把磨刀石,替朕磨快韩信这把剑。也要让你成为一条鲶鱼,去搅浑这六国馀孽的水。”
“等你把那些不听话的杂鱼都吃光了,朕再来……收网。”
“回咸阳!”
嬴政放下了车帘,遮住了那双充满野心与算计的眼睛。
东巡结束了。
但对于大秦帝国来说,真正的变革,才刚刚开始。
因为嬴政带回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能看清天下的“眼”。
一样是能荡平天下的“剑”。
至于那个所谓的“二世而亡”?
嬴政轻篾地笑了笑。
“只要朕不死,这游戏规则,就得由朕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