苜蓿,又被称为三叶草。
它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在路边的野草丛中时常能见到它的身影。
它不如牡丹般雍容高贵,不象玫瑰般热烈而深情,不似百合般纯洁而高雅
其实就是一种生长在田间地头的紫色小花而已。
当你路过的时候,甚至都不会多看两眼。
但修奇的母亲却很喜欢。
在老家夏尔的庄园周边,每年到了这个时节,周遭便会泛起一片茫茫的紫色——
那是苜蓿开花的颜色。
每天下午与傍晚交界的时分,那个女人都会倚在门廊边上,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静静地等侯着。
初夏的微风轻轻拂过这片静谧的庄园,轻轻撩起妇人金色的长发,拨动着苜蓿的紫色花瓣与三片茎叶,温柔地仿佛生怕惊动了这个世界。
这也是修奇最开心的时刻。
从郡城的学校放学后,他会骑着那匹枣红色的小马,穿过逐渐喧嚣的中心街道、走过那道高耸的城门,
迎着不断朝他点头的金黄色麦浪,穿行在田野之间。
等到了庄园地界时,他会翻身下马,然后牵着枣红马,慢悠悠地缓步回程。
迎接他的是那抹身穿白色碎花长裙的恬淡身影,她脸上浮现的那抹笑容、能够瞬间拂去这一日的疲惫。
而枣红马则会在附近徘徊,悠然啃食那些紫色的三叶草,直到吃饱了才会回到马厩。
忘了提一句,苜蓿也是一种极佳的牧草,无论是战马、驮马或是旅行马都会喜欢它。
他曾经听到老管家提起过,庄园周边原本是一片紫色的蔷薇,但自从家里养马之后,
母亲便亲手撒下苜蓿的种子。
风穿过林间,带来了远处若有若无的歌声。
此刻的旋律带着一种令人沉沦般的甜蜜,仿佛是单独为他而唱。
修奇没有再看队长一眼,他下手极有分寸,对方只是被他用剑柄重击了头部、晕过去了而已。
他并不是慈悲的信徒,也不是善良的守序者,
原本他剑刃应该会划向对方身体的某个部位,比如脖颈或是心脏
最终修奇却改变了主意。
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或许,是在那火石电光之间,在他眼前那道似雾似幻——
面色苍白的稚嫩身影。
他转过身,静静地凝视着那张带着笑魇的恬淡面孔。
她的笑容依旧温婉,碎花长裙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金色的发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如同打开了他尘封在内心最深处那道记忆,现在一切都如同记忆中的那般美好、那般令人沉醉。
无论是摇曳的长裙、又或是飞舞的金色发缕,都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没有一丝差别。
呼——
一道气体从他口中喷出,触碰到空气的刹那化成一团白雾,在寂静夜空中缓缓飘散。
他的双眸如清澈见底的溪流,却倒映不出眼前白色碎花长裙的剪影。
努力地牵动嘴角,露出一抹璨烂的笑容,如同当年放学归家的少年那般,缓缓地,
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伸出双手,掌心朝上,仿佛在欢迎他归来。
“孩子,”她的语音温柔,带着夏尔庄园午后阳光的暖意,“到我身边来。”
修奇缓缓迈出一步。
林间潮湿的空气涌入鼻腔,还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以及一道淡淡的清甜气味——
那是苜蓿的花香。
他的脚踩在枯叶和杂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响声。
灰色长袍的下摆轻轻拂过草叶,带起晶莹的露珠飞溅。
腰间“巴伐利亚的月光”还在鞘中,然而在此刻的月光下却显得格外躁动,清冷的辉光似乎与月光交相辉映,
寒光隐隐透出剑鞘,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小段路。
胸口那张刚强化的紫色卡牌传来一阵如灼烧般的热能,炙烤着他的胸口。
修奇恍若未知,他带着纯净的笑容,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去。
悠扬婉转的歌声越来越近,开始变得哀婉凄切,象是在哭泣,又象是在倾诉无尽的孤独与等待。
四周的灰雾浓郁的象一抹化不开的墨,将所有的光亮都吞噬其中,只剩下如混沌般的黏稠在流动。
再向前跨出一步,入耳的歌声也愈发清淅。
那是一首他幼年时常听到的歌谣,内容是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位勇敢的骑士,挥舞着萦绕辉光的长剑从巨龙口中救出公主的故事。
一个老掉牙的俗套故事,但并不防碍这首歌谣拥有极高的传唱度。
当修奇的身高还没有长过门廊的栏杆之前,她经常唱这首古老的歌谣哄着他入睡。
然而此刻,眼前的灰雾缓缓退散后,他终于见到了那位一直在森林吟唱的歌者——
就是她。
金发妇人静静地坐在小道旁的树墩上,双臂垂至膝前,望着那条如长蛇般的逃难队伍,微微翕动的嘴唇吟唱着动人的歌谣
古代有一位智者曾经说过,虚幻与现实之间如何界定?
不是眼睛所见,不靠耳朵所闻,也不凭指尖触感的温度。
因为当心中向往之时,所有的一切都会按你所想的那样、编织出真实的谎言——
欺骗你。
他走到她的面前,停在三步之外。
灰雾在他与她之间,无声无息的流淌着。
他忆起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夏风像轻抚般温柔,练完长剑的他满头大汗,
那个女人正如现在这般坐在门廊前的短椅上,双手捧着一碗冰棘果布丁,静静地等侯着他。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足以看清她眼角细微的纹路,能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淡淡清甜香味。
修奇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妇人,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身上掠过,从温柔的眉眼到含笑的唇角,似乎想要将这一刻的美好深深铭刻到心底。
其实哪有人真的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他们只是不愿分清罢了。
答案很简单——
太过于美好的事物,往往皆是虚幻。
他心中自嘲。
脚步却没有停歇,他的神情如苦行者那般虔诚,眼中没有任何一丝杂质。
少年缓缓地走到她身前,俯身捧起她垂落膝前的双手,将那温柔的手掌缓缓抬起,然后——
他将额头深深埋在她的膝间。
正如多年前那个明媚的午后,阳光淌过门廊,苜蓿微甜的清香萦绕在鼻尖
只是从远处望去,这个姿势却象极了跪在断头台前的囚徒——
脖颈低垂,静静等待铡刀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