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奇缓缓地转过身。
只见,
一支队伍如同一条苏醒的长蛇,在深灰色的小道上蜿蜒前行。
身穿粗布衣服的农夫是这支队伍的主要成员,零星能看到几个身穿丝绸华服的人混杂其中。
不远处猩红的火光冲天而起,滚滚的浓烟随着季风飘散过来,引得众人一阵“咳咳”的声响。
身穿白色碎花长裙的妇人就站在他身后,带着温婉、慈爱的笑容,神色关切地看着他;
“修奇,我的孩子!”
妇人声音轻柔得象一阵夏风,瞬间拂去了他的一切烦恼与忧愁。
她就站在那里,裙摆的边缘还沾着少许夏尔庄园栽种的苜蓿花瓣,那是她最爱的花朵。
金色的长发在夜雾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眉眼间透出的温柔与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就连说话时鬓角发丝微动的幅度、都是一模一样。
“快去吧去助你的父亲一臂之力”
“他现在更需要你!”
“他才不需要!约修拉姆已经在他身边。”
十六岁的少年撅起嘴巴,哪怕在这绝境之时,依然耍着公子哥般的小脾气。
这是从自己的口中说出的话语吗?
似乎是内心最深处的灵魂在向自己拷问。
有多久,没再用这种口吻说话?
应该快两年了吧。
“他需要你,孩子!”
“谁也替代不了你在他心中的位置!”
十六岁的少年沉默不语,此刻他脑海中浮现出两道背影——
一位沉默如山的高大男人身披黑甲,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决绝地奔向与队伍截然相反的方向。
旁边一位同样高大的青年男子,身穿郡守骑士的白色铠甲,一双寒若冰霜的凌厉眼眸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一定要照顾好母亲,这里就交给你!”
“我和父亲很快就会回来”
说完,那位青年男子双腿一夹,胯下的高大骏马扬起马蹄飞驰而去,紧紧追随着前方黑甲骑士的身影。
少年的眼神霎时暗淡下来,腰间的长剑却握得更紧。
“我的剑术不如约修拉姆,去了只会拖累他们!”少年嗫嚅着,声音极低。
但金发妇人却听得很清楚,她微笑着将双臂环绕在幼子的肩膀,紧紧地将少年拥入怀中,
“孩子,你比任何人都要强大,你要相信自己!”
“约修拉姆比你大六岁,六年之后、你也会如他一般强大!”
“所以,请不要气馁!永远要相信自己!”
望着金发妇人充满慈爱的笑脸,少年顿感一种莫名的情绪上涌。
他望着身后的滚滚浓烟及湮灭在一片火海之中的莱特庄园,又看了看身边的妇人和如同长蛇一般的村民队伍,久久不能决断。
“如果连我也走了,谁来保护你?”少年的眼中仍有一丝尤豫。
“管家和卫兵都在我身边,你不用担心!”
“快去吧追随着你的父亲!”
“然后,所有人都要回来!!!”
妇人的话坚定了少年的本心,他微微颔首,似乎准备应下来,突然——
咻!
那是尖锐之物撕裂空气所发出的声响。
一道灰色的寒光在他后方的灰雾中一闪而过,划破一道完美的弧线,带着高速飞行的疾鸣声响,悄然地射向他的后背。
然而,箭镞即将刺入的刹那间,一道如波纹般的无形涟漪在周边荡漾,仿佛是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又或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转,箭矢飞行的轨迹发生微微偏转。
噗嗤——
原本正中后心的这一箭,擦着少年的左肋划过,撕裂了灰色长袍一角,带起一阵细碎的布屑。
长箭劲力不减,瞬间钉入他脚边的硬土里,箭尾的灰羽依旧震颤不已。
少年转过身,看着前方那个手握长弓、泪流满面的中年男人,叹息着摇了摇头。
“我先去解决一点小麻烦再回来!”
修奇望着金发妇人带着无尽温婉与慈爱的面庞,眼中亦是无尽的思念与不舍。
森林中半兽人碎骨与侏儒巴基消失的方向,传来了令人心悸的动静。
沉重的脚步踏在草甸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夹杂着如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
“金子闪亮的统统都是老子的”碎骨贪婪的声音被放大到了极致。
紧接着是一道尖锐而急促的声音,侏儒的脸上写满疲惫,那原本清澈的双眼、此刻已经隐隐透出可怖的血丝,
“快醒醒,伙计!没有金子,只有我、你的队友巴基!”
“滚开,你这个小矮子!”半兽人猩红的双眼扫视四周,似乎在查找什么,他暴怒地咆哮着,
“我看到了,就在你身上,你这个无耻的蠢贼!”
“你疯了吗?我身上什么也没有!”侏儒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他眼中清澈正一点点被猩红所侵蚀。
此刻的半兽人显然已经听不进任何劝阻,他的双眼泛着狠厉的凶光,象是打量着一只羔羊般盯着眼前的侏儒。
“快,快交出来!不然老子劈了你!”
沉重的破风声霎时响起,那是巨斧挥舞的声音。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响,似乎砍中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象是树干什么的。
“该死!”一道咒骂之声,声音的主人已经来不及发出第二道、他急促的在林间轻巧跳跃,躲避着对方的进攻。
“蠢货,快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我,我是和你一起在老约翰酒馆喝酒的巴基!”
“你还欠我三个铜子没还!”
这道原本应该唤醒记忆的呼喊,却进一步刺激了彻底陷入疯狂的半兽人。
“哈哈,你还欠我金币,欠了很多金币”半兽人的声音空洞,完全不似他平时的语调,
“杀了你,所有的金币都是我的,哈哈”
霎时间,这原本安静的树林之间尤如被疾风骤雨侵袭一般——
纷飞的枝叶和杂草、倒地的树干,还有一道不断辗转腾跃的矮小身影。
“叮!”
那是一道金属交击的细脆声响,紧接着是利刃划破肉体的撕裂之声。
“呃啊!”一道失声痛呼,似乎是侏儒的声音。
此刻他躺倒在草甸上,鲜红的血液沿着胸口缓缓滴下。
一道高大壮硕的身躯站在侏儒身前,巨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抓到你了,小老鼠!”半兽人张开血盆大口、扭曲的脸上带着神经质的笑容。
嘶啦——
又是一阵急促的短兵交接声响。
似乎是匕首划开皮肉和身体被重击发出的沉闷声响,夹杂着两人粗重的怒吼和喘息。
“放手!你这蠢货!”巴基的声音不再尖锐,已经显得气若游丝。
“死!去死吧!”碎骨的眼中只有无尽的疯狂之色。
最终,一道格外沉重的“噗嗤”声响起,一切都即将落幕。
那是被斧刃深深切入肉体的可怕声响。
嘈杂的树林瞬间沉入一片死寂。
“哈哈金子都是我的了!”半兽人发出一道古怪的笑声,然而这道笑声很快转化为痛苦的呻吟,
“好冷怎么这么冷”
侏儒巴基瞪大双眼望着半兽人,不断溢出鲜红液体的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的笑容。
然而在此刻,他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双手垂落在腰前,沾满血迹的幽蓝匕首跌落在草甸上。
半兽人碎骨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虚脱的双腿已经无法支撑沉重的躯体,他缓缓坐下、就在侏儒身旁。
“是毒!”
目光扫过跌落的幽蓝匕首,嘴角泛起一阵苦涩,眼中的疯狂尽褪、重新被一泓清澈所覆满。
他紧紧挨着侏儒短小的身躯,腰背挺得笔直,努力抬头、仰望天空。
缓缓地闭上双眼。
此刻,在他眼中似有——
一个面容稚嫩的半兽人少年,躺在部落帐篷边的草地上,无忧无虑的眺望着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