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粘稠而冰冷,如同沉入永不见底的深海。
然而,在这片意识的深渊里,却有烈火焚烧。
那不是温暖的光明,是暴虐的、金色的毁灭之焰,它嘶吼着,咆哮着,要将他残存的理智与记忆一并焚毁。
“破坏、湮灭、焚尽一切!此即汝之宿命、此即恩赐!”
“不……我不是……”
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烈焰的缝隙中挣扎。他是灼华,是朝岁,是曾漫步于罗浮星槎海的持明,是曾期盼着每一次蜕鳞轮回新生的龙裔…不是这只知毁灭的兵器。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烈焰炙烤的琉璃,时而清晰,时而扭曲。
他看见菲尼克斯——那个曾在上一世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却感觉无比熟悉的身影,正穿过狂暴的烈焰向他呼喊。那声音穿透了狂乱的噪音,带来一丝刺痛般的清醒。
“菲尼克斯…他在叫我?他在…救我?”
“虚伪!亦是束缚!唯有撕碎!唯有燃烧!方能得真正自由!”
恶念的声音不断响起,金色的火焰随之高涨,灼烧着他的灵魂,诱惑着他放弃思考,沉沦于纯粹破坏的快感之中。那感觉很轻松,仿佛只要松开手,就能融入这毁灭的洪流,再无痛苦。
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恐惧。
他看到自己化作龙形,引动焚星之火,将星辰化作焦土。他看到自己的力量如何轻易地撕裂空间,泯灭生命,那些景象让他战栗,让他作呕。
“这是我做的?不…我不想,停下!快停下!”
“此乃汝之本质!接纳它!享受它!看啊,这燃烧的宇宙是何等壮丽!”
两股力量在他的意识核心激烈绞杀。一方是根植于他本源,被星啸强行激发、放大的毁灭欲望;另一方,是源于过往记忆、情感与羁绊所构筑的自我。后者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就在他即将被金色狂潮彻底吞没的瞬间——
一道光。
并非温暖的存护之光,而是冰冷的、裁定万象的星辰之光。它如利矛般刺穿黑暗与烈焰,不容抗拒,不容置疑。
“于此界定:此端为狂乱,彼端为自我。”
剧烈的痛苦随之而来,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那几乎要被湮灭的自我竟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金色的火焰被强行约束在一边,而另一边,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灼华”的感知。
他感觉到了一股亲切力量的包裹,温和而坚定。而后,他又听到了一个清泉般的女声,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引导着他混乱的意识。之后,甚至隐约感知到一个新的、带着审视与研究意味的目光扫过。
“我还存在着?他们…在帮我?”
但毁灭的低语并未消失,它仍在被约束的那一侧咆哮、冲撞,试图再次淹没这刚刚复苏的清明。
“此身之力,源于吾主!此乃汝之真实!抗拒即是痛苦!归来吧!重归毁灭的怀抱!”
“不…这力量是诅咒,是枷锁…但如果,如果我无法摆脱它…”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浮现。如果这毁灭的力量如同附骨之疽,无法剥离…那么,是否有可能驾驭它?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让我握住这柄双刃剑,而不被其吞噬的理由。”
是复仇?向将他变成这般模样的星啸,向赐下诅咒的纳努克复仇?
是守护?用这危险的力量,去守护那些他曾珍视,如今似乎仍未放弃他的人和事?
还是…仅仅只是为了证明,我还是我,而非毁灭的奴仆?
他不知道答案。此刻的他,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一侧是沉沦的疯狂,一侧是虚无的崩溃。丝,便是菲尼克斯与阮·梅为他争取到的脆弱的平衡。
他的意识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浮沉,每一次思绪的波动都可能引动体内力量的涟漪。未来的道路迷雾重重,但这一次,那微弱的自我之火终于在绝对的黑暗中,找到了一丝可以依附的、名为「可能」的墙壁。
“灼华,我带你回家。”
那句遥远却清晰的话语,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混沌的意识中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家」……?
这个字眼太过温暖,以至于触碰到他此刻千疮百孔的灵魂时,竟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早已记不清“家”的模样了。
是罗浮那间洒满阳光、堆满卷宗的小筑?是朱明那回荡着龙吟、弥漫着清香的持明洞天?还是更久远之前,某个早已在无数次轮回与折磨中被遗忘的、模糊的温暖怀抱?
“家?何处为家?星辰皆可焚,故土皆可毁!唯有无尽的燃烧,才是你唯一的归宿!”
金色的火焰在识海的另一半疯狂冲撞,试图烧穿那由星辰之力构筑的界限。那股纯粹的破坏欲念,如同毒瘾般啃噬着他的意志,诱惑他放弃这艰难的重聚,重新投入那简单而强大的疯狂。
“回去……或许更容易……”
就在这时,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再次渗入他的意识。是那个清泉般的女声带来的力量,它不强势,却绵绵不绝,修复着那些被烈焰灼伤的思绪碎片。同时,他仿佛能看到菲尼克斯就守在不远处,那份沉默的守护如同灯塔,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投下一道稳固的光柱。
“不……不能回去。他们还在……为我而战。”
他想起了菲尼克斯那双金红色的眼眸,里面没有对毁灭力量的贪婪或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识。他认识的是灼华,而不是绝灭大君。
还有那个女声,她的探查细致而谨慎,带着一种对生命本身的好奇与尊重,而非对待一个“兵器”或“样本”。
甚至那道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虽然冰冷,却也是一种存在的证明——他仍被视为一个值得观察和研究的个体,而非纯粹的灾难。
这些微小的、外界的锚点,一点点加固着他脚下那根名为“可能”的钢丝。
“驾驭它……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不再被毁灭支配。”
复仇的念头闪过,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虚。向星啸复仇?向纳努克复仇?那不过是投入另一场永无止境的毁灭循环,最终,他是否会变成真正的兵器?
守护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却也无比沉重。他这副模样,这身浸透毁灭的力量,真的还能守护什么吗?还是只会带来更大的灾祸?
“看吧,你软弱、犹豫、不堪一击!唯有拥抱毁灭,才能获得真正的力量与决断!”
“不,这犹豫,这痛苦…正是我还存在的证明。”
灼华不再试图立刻找到那个完美的理由。或许,理由本身并不需要多么宏大。仅仅是为了回应那句“我带你回家”,仅仅是为了不辜负那几道注视着他的目光,仅仅是为了…向那个将他变成这般模样的命运,发出一声属于“灼华”的、微弱的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