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们的机体受损了！”
在那块屏幕变黑之后，薄荷说道。
“我知道。”安洁点了点头，“我们失去了一半的右侧视野。”
就象过去的装甲车辆一样，由于需要强化防护（虽然也没强到哪去），被由外太空工程机械改造成竞技场里的重型角斗用兵器的“巨像”自身的视野非常局促，只有驾驶座前方为数不多的几条带有防弹玻璃的观察缝。
而作为替代，众多光学传感器被安装在“巨像”的躯体表面，用于辅助观测外部的状况。
在某种意义上，这些光学传感器就是“巨像”的眼睛，而对一切需要视觉的动物而言，眼睛都是它们的脆弱部位。不过，设计者当然也考虑到了这点：这些光学传感器的体积不大，而且表面也做了加固处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御破片和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相对而言并没有那么容易遭受破坏。
更何况，这一台“巨像”还额外搭载了电磁护盾发生器。在理论上，只要电磁护盾发生器还在工作，受到其保护的光学传感器，应该是不可能被来袭弹药破坏的。
“这不可——”
“请注意你的言辞，殿下，”薄荷语气凝重地说道，“‘那个词’不要随便说出口。”
“多谢提醒。”安洁抖了抖白金色的狐耳，做了个深呼吸——林登希尔德-珐云家族的家训之一，就是“为君主者，应当承认现实”。因此，一旦安洁说出“不可能”，“不是真的”之类的话时，身为女官长的薄荷就会出言提醒。
毕竟，珐云公国的历代大公都很清楚，拒绝接受现实、甚至是对现实表现出某种倾向，都是在自掘陷阱。
就象谷物里永远会长出象鼻虫一样，君主的身边也从不会欠缺阿腴奉承的不逞之徒。一旦君主对特定的事实表现出明确的抗拒和否定，那些无耻小人就会投其所好，逐渐创造出符合君主须求的虚假信息，最终让君主在幻觉中走向败亡。
“但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在将已经到了嘴边的“不可能”咽回去后，安洁嘀咕道。她首先调出了电磁护盾发生器的资料，却发现这台设备不仅仍在正常运作之中，而且在刚才完全没有进行拦截的记录！
换句话说，有人进行了远程攻击，精准地机会了传感器之一……但电磁护盾发生器却未能拦截这次攻击。
是设备故障码？就在这个念头出现在安洁的脑海中时，又一条红色警示信号弹了出来：“巨像”在不到十五秒的时间里遭到了二次攻击。这一次，被破坏的是左侧的主要光学传感器。。
“薄荷小姐，请不要靠近观测窗，”在第四发子弹击破位于“巨像”正前方的一处光学传感器时，安洁对正打算凑到观测窗后的薄荷低声提醒道，“敌方的弹药可以击穿防弹玻璃。”
“明白，殿下。”无需安洁多说什么，薄荷立即远离了观测窗，并且拉下了位于内部的强化装甲板。这层额外的装甲板可以大幅度提高驾驶舱前部的防护，但也会让观测窗无法使用。与此同时，又有一处光学传感器被子弹命中，陷入失能状态。
“我们已经损失了一半的观测手段！”安洁说道，“这下糟了。”
此时此刻，安洁心中之前胜券在握带来的信心已经完全消失。而那种潜滋暗长的不安感则迅速放大，一同产生的还有困惑和狐疑。
持有这种特殊的攻击手段的对手，究竟是什么人？
不过，无论对手究竟是何方神圣，可以肯定的是，那人显然非常精明，而且相当有头脑。他不但搞到了可以穿过电磁护盾发生器的特殊弹药，而且选择了通过小心翼翼地逐渐摧毁传感器的方式，一点点地瘫痪掉“巨像”的感知能力。
很显然，在进行最后一击之前，对方打算将这台巨无霸变成瞎子。
“狙击来自东北方向，”安洁说道，“我们先向反方向撤退，拉开距离、查找掩护！”
“同意，”薄荷点了点头，控制着“巨像”转身大踏步撤退——虽然从理论上讲，在判断出对方的大致位置之后，冲上去直接将其消灭是最好的办法。但安洁和薄荷都担心其中有诈，因此选择了更稳妥的方式。
毕竟，只要撤出对方的视野，那名拥有特殊弹药的狙击手要继续攻击，就必然会选择离开藏身的建筑物。而此时此刻，仍然装备着“金汤”的安洁刚刚激活了这套战斗护甲携带的最后两枚特殊弹药，这让她对于掌握对方的行踪有了信心。
剩下的，就只有等待对方的行动了。
“这就是最后一发了。”
在第五次扣动扳机之后，负责狙击的小幸没有拉动枪栓、退出弹壳——因为没有那么做的必要。
这支仿造版雷明顿700配置的特制弹药只有弹匣里的那五发。”的电磁护盾发生器，就算用来展开射击，也只会平白无故地加快“巨像”反应堆过载的速度而已。
于是，她干脆丢掉了这件武器，并开始了下一步行动：用一支从之前被击倒的“分身”身上抢来的榴弹发射器不断发射烟幕弹。
对于正常状态下的“巨像”而言，这些烟幕弹的意义其实不大：它的一部分光学传感器同样也有微波、红外和紫外波段探测功能，单纯的烟幕无法完全阻止它的观测。好在，这些传感器已经全部被小幸优先摧毁了。因此，“巨像”内的操纵者现在完全无法看透翻滚着的大片烟幕。
“呃……虽然以前也有挑战者走到这一步，但我还真没看过这么干的，”不知是演戏还是切实感到惊讶，在一旁，露露萌的影象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你居然能把‘巨像’的观测能力削弱到这种程度……”
“这都多亏了费什先生的凰炎哟，”小幸在打完烟幕弹后，斜了漂浮在空中的影象一眼，“她知道那台‘巨像’的主要光学传感器的位置，并且替我指示了出来——而我在射击这方面恰好有些天赋。”
“没、没可能的……”
“诶？”
“一般的智能战斗护甲——哪怕是强度等级第五档次的——所配备的人工智能也不会拥有这种信息，”露露萌自言自语道，“我可以保证。”
“你怎么知道？”丢掉榴弹发射器，退回绿化带里待命的小幸问道。
“因为……这个型号的‘巨像’是在旧文明纪元终末之前最后一年被改装后投入竞技场的，它还没有正式参与竞技活动，旧文明纪元就在大叛乱中终结了，”竞技场的主持人直言不讳地说道，“而它的外部传感器布局与之前的‘巨像’并不一致。”
“那又怎么样？”
“正常情况下，智能战斗护甲的低级人工智能能够使用的全部信息，都来自特定的数据库。它们虽然可以伪装得很象是真正的人类，但出于安全起见，学习能力受到了限制。在没有人类管理员协助的前提下，不可能自行更新数据库——也就是说，新式‘巨像’的相关情报细节，它们绝对不可能知晓！”
小幸来回摆着毛茸茸的“狐箩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凰炎本来就很特别嘛。”
“这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特别’！除非那个家伙根本就不是用于搭配智能战斗护甲的普通人工智能，难道它是……。”露露萌突然做了个捂住自己的嘴的动作，“啊，抱歉，我刚才似乎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请继续挑战。这事和我无关。”
“现在要挑战的已经不是我了哦，”小幸低声说道。露露萌刚才说的那些事，她完全没有放到心上，“虽然有点儿不愿意，但是……接下来的主角，可是费什先生呢。”
由于四处翻滚的高热烟幕迅速和建筑物崩塌后扬起的尘埃混在一起、阻塞了视线，小幸完全看不见费什的身影。但奇怪的是，她却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同伴。
这并不是出于冷漠的漠不关心，而是一种完全的、无条件的信任。小幸完全相信，费什能够安全地抵达目的地，并完成接下来的计划——因为她绝对不认为，有谁能够阻止相互合作的费什和凰炎。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凰炎功率全开所提供的爆发力和速度加持之下，费什迅速穿过烟幕笼罩的开阔局域，冲到了正打在后撤的“巨像”前面。接着，靠着凰炎的计算机的辅助，他估算出了这台庞然大物的行动方向和行动速度，并迅速攀上了一座楼房。
就象周围的建筑一样，这座楼之前也曾经被遍布“杀戮工厂”的“分身”们用作阻击“巨像”的火力点。只不过，在薄荷驾驶着“巨像”前来拆楼之前，位于楼顶的火力小组已经提前撤走了，因此这座楼并没有象其它建筑一样被化为废墟。
费什以最快的速度爬到了楼顶，然后趴伏了下来，等待着遭到聚集而后撤的“巨像”的接近。按照他的估计，再过半分钟，“巨像”会与这座建筑擦身而过，二者的距离会缩短到不足五米。
届时，甚至不需要助跑，他就可以在凰炎的加持下以立定跳远的方式跳上那台庞然大物。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是强行拆开“巨像”的舱门，向里面的两人说明情况而已了。
“来吧……来吧……快点过来啊……”随着地面传来的震动变得越来越明显，费什攥紧双拳，开始准备行动。但就在这时，他那因为多次面临危险而变得无比敏锐的第六感却突然有了反应。
“怎么了？”凰炎问道。她注意到了费什的血压和心率的突然变化，以及血液肾上腺素浓度的骤然增加。
“我感觉到……糟了！”
费什突然朝着侧面一滚，接着，他原本俯卧的地方，就发生了一次小小的爆炸——有东西从空中突然俯冲而下，命中了那儿。如果费什没有本能地采取规避动作的话，被炸毁的可就不是一小块混凝土了。
“这是……”
“小型巡导弹——但恐怕不是竞技场里的东西，”费什说道，“之前的决斗时，安洁就用过这东西对付我。我猜她大概没把这玩意用完。”
“同意，”凰炎说道，“她肯定是在发现‘巨像’的主要光学传感器被蓄意破坏后这么做的……把剩下的巡导弹放出来，然后通过与智能战斗护甲的数据链接观测外面的情况。”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些巡导弹……”费什皱起了眉头——即便没有凰炎的感官强化，他的尖耳朵也能听到从空中传来的、小型螺旋桨发动机运转的声音。
无疑，安洁放飞的巡导弹可不止刚才攻击下来的那一枚。更重要的是，它们携带的微型厘米波雷达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穿透烟幕——换言之，费什在借助烟幕掩护穿过楼群之间的开阔地、来到计划中的伏击位置之前，就已经被盯上了。
那么，安洁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的行动，为什么还会给他接近“巨像”的机会？不，这恐怕意味着……
“轰隆——”
在下一个瞬间，一只巨手狠狠地拍在了这座楼房顶部的一角，直接将它的楼顶砸塌了三分之而的面积。好在，提前意识到情况不对的费什已经朝后跳出几步，避免了和某五行山下的猴子同样的命运。
“果然，操作的人是薄荷吧？”在躲开这致命一击之后，费什自言自语道。
“你怎么知道？”凰炎问道。
“因为这就是她的风格。如果是安洁在操作，肯定会在发现目标后直接不管不顾地攻过来。但是，薄荷小姐更能沉得住气，知道什么时候是最佳时机——比如现在。”
“唔，分析得不错，”在“巨像”抬起另一只手，像愤怒的家庭主妇用苍蝇拍瞄准苍蝇一样，瞄准被困在楼顶残存一角、无处可去的费什时。凰炎说道，“不过，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很简单，”费什说道，“解决办法已经来了。”
接着，一连串子弹就击中了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