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赐丹桂,可有压力?”崔老太公啜了一口汝窑白瓷茶碗中的肉桂,吝惜于去给堂中子孙好脸色,是以头都未抬,眸光也远远落在院中那棵银杏树上。
四下沉默了一瞬,而后崔清珩率先开了口:“孙子治学一向不如几位弟弟,只求如常发挥,榜上有名,想来应是不难。”。
崔清洺却是有着另一番见解:“鲜花着锦,也是烈火烹油。中举一事,孙子自是胸有成竹,只是不知晓,还该不该去挣这个头名。”。
余下几人闻言也紧跟着表态,证明自己并未将此放在心上,只等上场认真作答。
崔老太公这才满意了几分,点点头道:“你们既已许诺不负圣意,就拿出自己的真实水平,也叫世人知晓,清河前些年只是未想入仕。”。
八月十八,值神玉堂,宜祭祀祈福。辰时初,露水未干,贡院门口便已围满了人,崔家的两辆马车也已停在贡院旁的拐角处,刘琉与王溪瑶尤觉不安的检查着几人的书厢,生怕有所遗漏,耽搁了几人考试。
得了圣旨的崔清芷早已一身红色海棠暗纹的劲装靠坐在贡院之内,只消贡院大门打开,便可看见少女清瘦的身姿。
羽林军统领、五城兵马指挥使、京兆府尹,并着礼部尚书高守正、吏部侍郎裴承允皆陪坐两侧。面前是两只签筒,待学子在门口接受过检查进入贡院后,便要在签筒中抽取自己的号舍,然后由专人引入其中,落锁。如无意外,要待到三日后,方可离开。
“郡主这抽签定号舍的主意,是如何想出的?”裴承允是第一次因公事与少女产生交集,故而十分好奇少女的脑中都装了些什么。兴安二十九年,因少女而增设恩科、改革武举,待后人翻看史书,又会作何议论,裴承允完全不敢想。
少女并不觉得这事有何需做隐瞒的,只照实道:“每次科考结束,皆有学子抱怨安排的号舍位置不佳,光线不好,影响了他们的名次。如同我在书院时,总有同窗认为我与家兄的考核优异是因为沾了考核顺序的缘故。后来知微先生便决定,抽签定顺序,并言运气原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若是运气好,抽到了有利自己的,那便是福报;若是运气不好,也怨不得别人。我如今不过是搬抄过来。”。
“先生大智,待年底安排值守,我也这么办,免得那些二世祖都说自己家中繁忙。”。
日晷投影落在辰正时,两位羽林军从内打开贡院的朱门,京兆府的参军站在正中道:“参加秋闱的学子,左右两侧排队,手中拿好自己的浮票名帖,以备查验。”。
原还熙熙攘攘的人群,随着参军的一声高喝,逐渐分成泾渭分明的两队,至于送考的家眷,具是神色相似的站在街对面,目光中满是殷殷期盼。
五城兵马司派人在贡院门前查验正身,待确定诸事无误后,方将人放入贡院,任由其听凭天意安排号舍。率先进入贡院的几名学子,见到正中坐着的是个女娘还面有不解,可也知晓眼下并不是自己能够随意提出质疑的时候。只听从安排的走向了自己的“命运”。
崔家五子在一个不早不晚的时间先后出现在贡院之中,崔清芷身边的几人相互递了个眼神,却见少女只是扬扬下巴,示意对面的郎君抽签。崔家五子也不多言,只是听令行事,唯有崔清晞,离去前还不忘朝着自家小妹眨眨眼。
辰时末,原本等在贡院外的学子皆已悉数如常,在贡院门口登记的吏部郎中捧着名册入内请示:“郡主,诸位大人,眼下仍有五人未接受核验入场,我们是否要再等?”。
少女接过名册简单翻看,出乎意料的在上面见到了陈屿白的名字,压下心中惊异,面上平静道:“巳时初,准时封贡院,逾期者,此次考试资格作废。”。
少女的声音刚刚落地,便见到陈屿白一手提着书厢,站在贡院门口等待查验正身。少年郎君一袭青衫,待同少女四目相对时,露出一个极浅淡的笑,像是在说“久等了”。
贡院门外街角处,陈侍郎与陈夫人俱是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幸好幸好,总算是赶上了。”。
“这臭小子,先前说什么也不愿参加秋闱,若不是今晨老二的信快马加鞭的送到,他就要再等三年。也不知晓老二信里都写了些什么,竟能直接让他改变决定。”陈光傅在一旁低声叨咕着,丝毫不知陈夫人心中是如何的忐忑纠结。
巳时初,五城兵马司副指挥在贡院内将朱漆大门落了钥,守在贡院内的羽林军依次将题目分发给各个号舍的学子。待收到全部回禀,少女立于中庭,敲响了贡院内的铜钟,朗声道:“兴安二十九年秋闱,盛京贡院,开考!”。
一语毕,四下皆静,唯余鸟鸣声在四下传唱。几位大臣与崔清芷,相互谦让着回到了贡院中为几人预留出的屋舍,各自寻了事情打发时间,只等午时正,会有羽林军送午膳过来。
梆子响时,恰是午正时分。有人闻声搁笔,去寻自己带进来的干粮;有人不忍思绪旁落,仍是奋笔疾书。众官员的午膳摆在了礼部尚书屋内,菜肴精美丰盛,远非往次科考可比。几人自是知晓这是沾了谁的光,念及崔氏尚有五位郎君在考试,高守正阖了阖眼,复又开口道:“郡主,这饭菜分量足,可要分些给五位郎君?”。
崔清芷抬眸看了眼对面坐着的老大人,摇头婉拒:“不必,几位兄长既是来参加秋闱的,理应与众位学子一样的待遇,若是今日为我破了例,他朝几位兄长榜上有名,也要被众人非议的。”。
恰在此时,有羽林军前来叩门:“启禀郡主、诸位大人,号舍那边出了些事可能需要几位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