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平方公里的自循环生态圈?”
伊芙琳重复了一遍,她的大脑试图理解这个指令的含义。
兴奋过后,大量的数据和物理定律涌回她的脑海。
这不是在地球上建温室,而是在月球。
一个没有大气、温差超过三百摄氏度、时刻被宇宙射线和太阳风暴炙烤的死寂星球。
“老板,这……”
伊芙琳的声音有些干涩,身为天才科学家的骄傲第一次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不只是工程学问题。我们需要大气、水、土壤,还有一个能隔绝辐射的磁场……我们需要运送万亿吨计的物资,这可能需要几个世纪,不,是几千年。”
她本能的罗列着那些不可能跨过的障碍。
“先生,从商业角度看,这种规模的投入,其成本将是天文数字,我们现有的任何盈利模式都无法支撑。”
她的意思很明确,这个计划太疯狂,在商业上是自杀行为。
然而,沉飞只是端着酒杯,平静的听着她们的常识。
等她们说完,他才轻笑一声。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理所当然。
“谁告诉你们,要用运的?”
一个反问,让伊芙琳和汉娜同时愣住。
沉飞伸出手指,在面前的全息屏幕上轻轻一点。
画面从月球表面,切换到了那座位于大西洋底的新监狱。
以及监狱中心,那个如同微型恒星般稳定燃烧的能量奇点——创世馀烬。
“伊芙琳,我问你,水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过基础,让伊芙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是……氢和氧的化合物?”
“那土壤呢?”
“是各种矿物、有机质和微生物的复杂混合体……”
“很好。”
沉飞打断了她。
他的手指在“创世馀烬”上点了点。
“这个东西,能创造物质。既然它能创造一个氢原子,就能创造出水,就能创造出土壤,就能创造出氧气。”
“我不是让你们去月球搬砖,我是让你们在月球上,开一家‘创世工厂’。”
这番话让她们脑中固有的想法瞬间瓦解。
她们之前所有的计算,都基于“搬运”和“改造”的地球人思维。
而沉飞的思维,是“创造”。
伊芙琳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双眼爆发出一种光芒。
从无到有,凭空创造一个生态圈。
这不是科学。
这是神学。
而她,将成为神迹的执行官。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伊芙琳语无伦次的冲到屏幕前,双手在虚拟键盘上疯狂舞动。
“我们不需要护盾。我们可以直接用‘创世馀“烬’在月球表面生成一个小型人造磁场。我们也不需要运输水和土壤,我们可以直接以月壤为基础,进行原子层面的重组和物质添加。”
“老板,给我权限。给我07母舰的全部算力。给我‘创世馀烬’百分之一的能量调用权。最多三年,不,一年。我能给您一个全新的月球。”
看着伊芙琳,汉娜的商业嗅觉也被激发。
她立刻明白了沉飞的意图。
“先生,您的意思是……”汉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您要对月球进行主权宣告?”
“不。”
沉飞摇了摇头。
“我不宣告主权。我要把它变成大西洋集团的下一个,也是最大的资产。”
他看向汉娜,下达了新的指令。
“我宣布,大西洋集团‘月球地产’项目,正式激活。”
“伊芙琳负责技术实现,你负责商业规划。”
“我要你在一周内,向全世界发布一份新的商业计划书。内容包括:月球氦-3资源的独家开采权和全球配额销售方案、月球首批一万平方公里生态圈的土地预售方案,以及……第一批月球永久居民的资格拍卖方案。”
“地球上的鱼,已经不够钓了。”
沉飞的目光,穿过屏幕,落在那颗灰色的星球上。
“现在,我要换个池塘,钓几条更大的。”
就在计划即将展开之际,汉娜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她看了一眼,平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化。
“先生,有个意外情况。”
汉娜的汇报打断了观景台里激动的气氛。
“负责处理各国通信请求的团队报告,多数国家都在无条件请求合作,愿意接受我们的任何条件。”
“但有一个例外。”
沉飞挑了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来自东方的华夏。他们没象其他人一样请求购买技术或能源,也没提出任何资源交换的条件。”
“他们只请求一件事。”
“对话。”
汉娜调出了那份请求的原文,投射在空中。
【我们无意窥探神只的秘密,亦无力参与巨龙的盛宴。我们只为传承而来。华夏文明五千年的历史中,曾数次记录过类似‘观察者’的存在,我们称之为‘天外之客’或‘巡天之神’。我们带来了一些残缺的古老记录,或许能为沉先生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我们不求合作,只求对话。】
这份请求的措辞,和其他国家的言辞截然不同。那些话里充满了敬畏、恐惧和贪婪,而这份请求带着平等与尊重,以及一种洞悉了部分真相的坦诚。
苏蔓轻声念出那段文本,眼中流露出好奇。
“他们……好象知道些什么。”
沉飞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全世界都在抢着分蛋糕。
却有一个人,跑来跟他讨论做蛋糕的配方起源。
有点意思。
“让他们上来。”
沉飞的指令简洁明了。
……
半个小时后。
一架小型的反重力航天飞机无声的降落在天空之城的外部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走下来的不是西装革履的政要或军官,只有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人。
他没带随从,手上只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旧的黑色皮箱。
老人走出舱门,没有被这座浮空城市震慑,也没抬头张望。
他的目光很平静。
只是在看到前来迎接的汉娜时,礼貌的点点头,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说道。
汉娜看着眼前的老人。
在她的数据库里,全世界所有国家的重要人物都有记录。
但这个叫陈清泉的人,查无此人。
他凭空出现在了这里。
“陈先生,请跟我来。先生在等您。”
汉娜没多问,只是尽责的在前方引路。
会面的地点换了,不再是那个能俯瞰大西洋的观景台,而是一间简单的茶室。
茶室里只有一张黑色茶台和两个蒲团。
沉飞穿着一身便服,盘腿坐在主位上,正用一套紫砂茶具不急不缓的冲泡着功夫茶。
水汽弥漫,茶香四溢。
看到陈清泉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清泉也不客气,走到他对面,以同样的姿势坐下。
两人在无声中对视。
一个是新世界的缔造者,另一个是古老文明的传承者。
“请用茶。”
沉飞将一杯泡好的茶,推到陈清泉面前。
陈清泉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点了点头。
“好茶。雨前龙井,用的还是崐仑山巅的雪水。沉先生身在九天之上,却依旧不忘人间风味,佩服。”
一句话,点明了茶的来历和泡茶之水的来源。
他在告诉沉飞,你所做的一切,我们并非一无所知。
沉飞笑了。
“说说你们的来意吧。我的时间很宝贵。”
“当然。”
陈清泉将那个黑色皮箱放在茶台上,轻轻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或机密文档,只有三样东西。
一块刻着看不懂的符号的龟甲。
一卷字迹模糊的竹简。
还有一个造型古朴诡异的青铜面具,和三星堆出土的文物有几分相似。
“公元前一千六百年,商王武丁时期,史官记录‘天降火龙,破海而出,与日争辉’。这是那场事件后,在殷墟找到的卜辞龟甲,上面记录的不是祭祀,而是对‘龙’的参数计算。”
陈清泉指着龟甲。
“公元前二百一十年,方士徐福为始皇帝寻访仙山,于东海之上,见‘天开一目,有神人自目中出,言天下将亡于天外’。这是他留下的航海日志残卷。”
他又指了指竹简。
“以及这个。它的年代无法考证,只知道它出自长江古道深处,与它一同被发现的,还有一具巨大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骨骸。我们称之为……‘龙骨’。”
说到“龙骨”两个字时,陈清泉的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直视着沉飞。
茶室内的气氛变得紧张。
沉飞的眼神,也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对方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所以,”沉飞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想说什么?”
“我们想说的是,沉先生,您所面对的一切,并非孤例。”
陈清泉的语气变得郑重。
“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的祖先曾不止一次仰望星空,也不止一次与来自星空的‘他们’打过交道。”
“我们没有您的力量,但我们有时间,有足够长的时间去记录、分析、等待。”
沉飞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有趣的故事。但这些陈旧的古董,对我来说,价值不大。”
他需要重新确立这场对话的主导权。
沉飞伸出右手,食指在面前的茶杯边缘轻轻一点。
没有能量波动,也没有声光效果。
陈清泉面前的那杯茶,那明黄的茶汤开始发生变化。
茶水在茶杯中自发的旋转起来,一个由液态茶水构成的微缩星系旋涡在小小的杯中成型。
甚至能看清其中悬浮的“星辰”和盘旋的“星云”。
陈清泉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是力量,而是对物理规则最底层的篡改。
沉飞的手指再次一点,杯中的星系瞬间消失,又变回了一杯普通的茶水,连温度都没有改变。
“你们记录的,只是坠落的星辰。”
沉飞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极大的压力,响在陈清泉的耳边。
“而我,是执掌群星的意志。”
陈清泉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起身,对着沉飞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凡人对“道”的敬畏。
“我们……明白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释然,和一丝终于做出决定的决绝。
“沉先生,我们无意与您为敌。华夏只想在这即将到来的新世界里,为自己的文明,求一个延续下去的资格。”
沉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清泉直起身,拿起了那个青铜面具。
“这些来自过去的情报,只是敲门砖。”
“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们还带来了一份……来自未来的礼物。”
他将那个青铜面具轻轻放在茶台上。
然后,他的指尖在面具的眉心处按了一下。
嗡——
一道淡蓝色的光芒从面具双眼中射出,在两人之间的空中投射出一副复杂而精准的立体星图。
这幅星图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星座或星域,是一个陌生遥远的地方。
“根据我们对一份被封存了数千年的‘天外遗物’的解读,这里……”
陈清泉的声音很肃穆。
“是‘观察者’文明的起源之地。”
“也是他们的……埋骨之所。”
“或许,您尽力想要探寻的,关于这个宇宙的最终答案,就在那里。”
茶室里一片安静。
只有那副陌生的星图在静静的悬浮、旋转,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沉飞的目光凝固了。
他看着那片未知的星域,早已平静的心第一次泛起波澜。
月球地产?全球新秩序?
在这一刻,这些计划都显得渺小了起来。
一个更大、更神秘、更接近最终的舞台,在他面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