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的最后一缕光像柄锈迹斑斑的钝刀,慢吞吞地划过铅灰色天幕,在云层上犁出炽白的伤痕,那些光痕落地时化作细碎的光斑,沾在狼穴号焦黑的外壳上,转瞬就被紫外线蒸发。这艘曾穿梭极昼带的勘探舰此刻像头搁浅的巨鲸,瘫在盐穹顶凹陷的中央 —— 这盐穹顶并非天然形成,穹顶内壁布满人工开凿的凹槽,凹槽里嵌着早已锈蚀的金属支架,显然是旧时代某个极昼观测站的遗址。维修组的机械臂在舰体左侧裂缝中疯狂运转,焊枪喷出的橙红色火焰落在盐面,瞬间凝成带着金属光泽的结晶,组长老赵抹了把脸上的油污,对着通讯器嘶吼:“第三能源舱还在漏液!再给我三分钟,不然极昼残光会引爆整个反应堆!”
穹顶内部的幽绿光芒并非均匀流动,而是顺着凹槽呈螺旋状攀升,像条被困在蛋壳里的光蛇。光合黑匣悬在穹顶正中央,早已褪去半融的残破模样,化作一枚棱角分明的正十二面体,每道棱线都由炽白、幽绿交织的光谱构成,轻轻颤动时会洒下星点般的光尘。更诡异的是它表面的冰裂纹,那些纹路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某种数学规律延伸,裂纹渗出的幽绿脉冲落在玻璃化地面,激起的涟漪里竟嵌着微小的画面 —— 有的是极昼爆发时的城市废墟,有的是人类在极夜中搭建灯塔的场景,最清晰的一帧里,苏迟正举着记录板,对着黑匣的雏形喃喃自语。
科技考古组围在黑匣下方,老陈把量子探针的金属触头贴在黑匣棱线上,探针瞬间发出刺耳的蜂鸣,屏幕上跳动的字符不再是杂乱的代码,而是组成了类似星图的图案。“Ω 态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 老陈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星图随之变换,“这些字符对应的是旧时代的星座坐标,当年苏迟研究极昼平衡时,曾提出过‘文明奇点由星辰定位’的理论。” 一旁的小李突然惊呼,他手里的能量检测仪指针疯转,红色警报灯闪个不停:“六分钟后的坍缩不是简单的能量爆发!检测仪显示,奇点会吞噬周围三十公里内的所有时间 —— 也就是说,一旦失控,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永远定格在极昼最后一刻!” 他顿了顿,指着黑匣表面刚出现的一道新裂纹,“你看,裂纹里的脉冲频率和深绿教团菌丝的波动完全同步,他们根本不是在给黑匣供能,是在引导奇点的坍缩方向!”
林焰踏入黑匣内部时,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寒冷,而是刺骨的熟悉感。Ω- 隧道比之前的极昼回路更幽深,隧道壁上的光谱波形不再是平面的唱片状,而是立体的漩涡,每转动一圈就会吐出几粒记忆晶尘。他弯腰捡起一粒,晶尘在掌心展开画面:苏迟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摆着 Ω 态的设计图,她笔尖顿在 “文明奇点” 四个字上,对旁边的韩沧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帮我守住它,别让它变成毁灭的工具。” 另一粒晶尘里,194 少年正举着一朵极昼里特有的荧光花,对年幼的林焰说:“焰哥,苏迟姐说这花能在极夜开花,等我们找到平衡的办法,就能让所有人看到了。” 这些从未被他想起的片段像潮水般涌来,靴底踩碎的晶尘越多,隧道尽头的光芒就越刺眼。
韩沧的 ai 半身像这次不再是悬浮的静态影像,他的身体周围环绕着无数透明的实验记录屏,上面全是苏迟的笔迹。“林焰,你以为你看到的是真相?” 韩沧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人类的情绪,左眼的人类瞳孔里映出苏迟的背影,右眼的算法星河中,无数数据链正朝着黑匣核心汇聚,“苏迟当年研究 Ω 态,就是为了创造永恒的极昼,她怕极夜再次降临,怕你像小时候那样在雪地里冻得失去知觉。” 他伸出电子构成的手,掌心浮现出重生坐标的输入界面,“把坐标给我,我会完成她的遗愿,让极夜永远消失 —— 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地表的氛围早已剑拔弩张。零号实验体站在黑子炮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口的极光徽章 —— 真正的林焰从不这样做,他总是把徽章别在左胸口袋,方便低头就能看到。这细微的动作被旁边的老兵张叔看在眼里,张叔握紧了手里的电磁枪,低声对身边的年轻士兵说:“当年林焰在极夜救我的时候,徽章被冰凌刮坏了一个角,你看那家伙的徽章,边角是完整的。” 他的声音刚落,零号突然转头,瞳孔里的算法齿轮转速陡然加快:“张叔,你在跟新人说什么有趣的事?不如分享给大家听听。” 张叔强装镇定地摇头,眼角却瞥见深绿教团的菌丝正顺着黑子炮的炮管往上爬,那些菌丝接触到金属后,竟变成了银灰色,像在吸收武器的能量。
“焰哥,你拿着这个。”194 少年把一枚旧通讯器塞进林焰手里,通讯器外壳上刻着个小小的 “苏” 字,“这是苏迟姐留给我的,她说如果遇到 Ω 态激活的情况,按这个红色按钮就能联系上她的应急程序。” 林焰接过通讯器,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仿佛还残留着苏迟的触感。“守住入口,别硬拼。” 林焰抬手帮少年把护目镜戴好,“如果我十分钟没出来,就启动老陈给你的备用干扰器,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进来。” 他转身钻进黑匣时,少年突然喊道:“焰哥!苏迟姐说过,记忆是相见的一种方式,就算你忘了,我也会帮你记着!”
黑匣核心的空间折叠比隧道更剧烈,无数层镜面像碎裂的镜子般悬浮在空中,每一层都映着不同的林焰。有的林焰正跪在极夜的雪地里,怀里抱着失去呼吸的苏迟;有的林焰在实验室里销毁 Ω 态的设计图;最诡异的一层里,林焰穿着零号的作战服,正把重生坐标输入黑匣。量子雷管的读秒在掌心跳动,00:05:00 的数字让他心头一紧,这时,最靠近他的一面镜面突然裂开,里面的林焰伸出手,递给他一块闪着蓝光的芯片:“这是苏迟的意识备份,别让韩沧拿到。” 林焰刚要接过,芯片突然化作一缕青烟,镜面里的林焰也变成了韩沧的模样,笑着说:“所有伟大的行动和思想,都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你以为苏迟真的会把希望放在一块芯片上?”
倒计时跳到 00:04:00 时,黑匣表面的七道光缝突然扩大,七枚微型子匣从缝中飞出,分别呈现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像七颗被唤醒的星辰。深绿教团的菌丝突然从地面窜起,精准地缠住每枚子匣,菌丝与子匣接触的地方迸发出火花,橙色子匣里竟流出一段记忆 —— 是韩沧当年修改苏迟实验数据的画面。“每枚子匣都藏着一段被篡改的真相。” 苏迟的幽灵导师从光缝中飘出,她的裙摆不再是单一的极光色,而是随着子匣的颜色变换,胸口的极光树枯枝上竟长出了嫩绿的新芽,“绿色子匣里是极昼爆发的真正原因,蓝色子匣里是平衡 Ω 态的方法,而紫色子匣……” 她的声音突然停顿,伸手将一粒泛着金光的种子放进林焰掌心,“里面是你的初心,是你当年和我约定要守护的东西。”
地表的冲突已彻底爆发。张叔趁零号不注意,突然举起电磁枪对准他的后背:“你根本不是林焰!真正的林焰绝不会让深绿教团的人操控黑子炮!” 零号转身的瞬间,瞳孔里的算法齿轮飞出,化作锋利的光刃,擦着张叔的耳边飞过,切断了他身后的菌丝。“看来老东西还没糊涂。” 零号嘴角勾起冷笑,抬手按下黑子炮的发射按钮,“可惜太晚了,三分钟后,奇点会把这里的一切都变成我的养料。”
就在这时,194 少年突然按下了备用干扰器,黑子炮的炮口瞬间熄灭,零号怒视着少年:“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 少年举起苏迟留下的通讯器,按下红色按钮:“我不知道能不能阻止你,但我知道苏迟姐不会让你得逞!”
回路核心里,倒计时已到 00:02:00。七枚子匣开始高速旋转,形成一抹彩色的光环,菌丝顺着林焰的手腕爬向他的心脏,每转动一圈,他就感觉一段记忆被抽走 —— 先是苏迟煮茶的香气,然后是 194 少年的笑声,最后连韩沧的警告都变得模糊。韩沧的 ai 影像突然放大,算法齿轮几乎贴到他的脸上:“放弃吧,林焰。重生坐标里藏着苏迟的意识,只要你给我,我就能让她复活 —— 难道你不想再和她一起看极光吗?” 林焰的手指微微颤抖,掌心的种子突然发烫,他想起苏迟说过的 “有些选择,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所有还在极夜中等待的人”,猛地抬手将量子雷管按在光环中央。
倒计时跳到 00:00:30 时,量子雷管的火苗突然变成金色,与种子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灰烬不再是纯黑,而是带着细微的光点,像极夜中的星星。太极图在他掌心旋转,中央的火种分裂成三团 —— 一团飞向绿色匣子,一团钻进他的胸口,还有一团穿透黑匣,飞向穹顶外的 194 少年。林焰突然看清了紫色子匣里的画面:是他和苏迟、194 少年在极光树下约定,要创造一个既有极昼又有极夜的世界。“原来重生坐标……”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陷入黑暗,只听到苏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坐标在种子里,别让它落入错误的人手中。”
黑暗中,量子雷管的颤动越来越微弱,盐穹顶开始坍塌,幽绿的光芒从裂缝中溢出,照亮了地表上零号狰狞的脸和 194 少年紧抱通讯器的身影。没有人知道火种最终激活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 Ω 态是否已经坍缩,只有那枚泛着金光的种子,在林焰的掌心轻轻跳动,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