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第九十六小时零三分,紫外线风暴在天宫环轨站外壳上烧出一道弧形灼痕,像一枚炽白的括弧,把零号舱与外部真空隔开。林焰的护目镜自动切换到最高滤光模式,仍能看见那道灼痕在金属表面缓慢蠕动,仿佛有生命的活物在啃噬舱体。他摘下手套,指尖抚过舱门边缘碳化的密封胶条,那些黑色碎屑立刻簌簌坠落,在失重环境里凝成细小的星尘,沾在他深蓝色的作战服上,像被遗忘的星轨。
便携式冷凝盾在胸前发出持续的嗡鸣,表层凝结着细密的霜花。林焰调整好脉冲钻头的频率,钛合金门板在高频震动中发出尖酸的呻吟,最后一圈螺纹断裂时,整扇门突然向内塌陷,露出的舱口像一只沉默的嘴。他被气流裹挟着飘进舱室,靴底的磁力锁与地面接触的瞬间,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零号舱内部没有灯,只有黑匣自身的光合菌丝在黑暗里呼吸 —— 幽绿的脉冲沿着舱壁蔓延,频率恰好是极昼心跳的 0618 倍。林焰悬浮在半空中,看着那些菌丝从墙角的裂缝里钻出来,如同雨后春笋般探向中央的黑匣。它们在失重中卷曲成螺旋状,每一道弯都精确符合斐波那契数列,幽绿的光芒忽明忽暗,照亮了悬浮在中央的金属立方体:光合黑匣原型。
黑匣表面布满微米级裂纹,在菌丝的映照下如同蛛网。林焰凑近观察,发现裂纹里渗出极昼光谱的残渣,赤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在裂隙间缓慢流动,每一道色带的宽度都对应着某次紫外线风暴的峰值强度。他想起科技考古组的报告,这些光谱残渣其实是时间的凝固态,每一粒光子都储存着零号舱的某段记忆。
“当心!” 技术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时,扫描仪已经发出尖锐的警报。林焰看见屏幕上跳出的红色警告:
【黑匣?零号协议已激活】
下方的倒计时正在以不规则的速度跳动 ——00:15:00,单位却标记为 “回溯次数”。“这是时间折叠机制,” 技术员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每次倒计时归零,舱内时间就会回退五分钟,但外部极昼的流逝速度不变。我们最多能承受十五次回溯,之后舱体结构会彻底瓦解。”
林焰伸手触碰黑匣的瞬间,那些幽绿菌丝突然加速蠕动,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缠绕而上。它们穿过作战服的纤维缝隙,贴在他的皮肤上,传来冰凉的触感。黑匣表面的裂纹突然扩大,深处亮起一行全息文字:
【韩沧?日志?回溯层 73】
“如果你读到这段记录,说明我已经背叛你三次,而你也已经忘记苏迟三次。”
文字闪烁三次后熄灭,韩沧的 ai 半身像从黑匣里浮现出来。林焰注意到他左眼是人类瞳孔,虹膜里还残留着极昼的光斑,右眼却化作旋转的算法齿轮,每转动一圈就有无数数据流从齿缝间溢出。“林焰,” 韩沧的声音像是从冰层下传来,带着液态氮的冷冽,“零号舱是光合黑匣的子宫,也是我的棺材。当年我们在这里培育第一株光合菌丝时,就想到会有今天。”
菌丝突然收紧,林焰感到手腕传来剧烈的疼痛。他低头看见那些幽绿藤蔓正在刺入皮肤,淡蓝色的液体顺着菌丝向上流动 —— 那是他的记忆萃取液,在皮下毛细血管里呈荧光蓝,被黑匣反向抽取时,像一条条发光的蚯蚓在皮肤下游走。倒计时跳到 00:14:00,菌丝的亮度骤然增强,林焰的影子被投射在舱壁上,扭曲成挣扎的形状。
舱外传来金属撞击的闷响,林焰透过舷窗看见零号实验体。那个戴着他面孔的造物正率领灯塔残兵布设黑子炮,炮口的聚光镜把极昼的光线折射成刺目的光柱,恰好对准黑匣核心。零号穿着与他相同的作战服,连领口磨损的痕迹都分毫不差,只有脖颈处露出的合金接缝泄露了非人本质。“十四分钟,” 零号用他的声音下令,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算法模拟的呼吸节奏,“黑匣必须完成零号协议,否则极昼将提前结束。把重生坐标给我,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林焰的通讯器突然响起杂音,苏迟的声音碎片般传来:“…… 焰…… 别信……” 他猛地抬头,看见菌丝的间隙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倒计时 00:10:00,菌丝突然松脱,黑匣表面裂开一道幽绿缝隙,苏迟的幽灵导师从裂隙中飘出。她胸口的极光树已经枯成灰白色,枝干上挂着细小的冰晶,只有最后一粒种子悬在指尖,在极昼残光中微微跳动。
“还记得吗?” 苏迟的声音轻得像灰烬被风吹散,“我们第一次培育极光树时,你说它的种子像星星的胚胎。” 林焰想伸手触碰那粒种子,却发现自己的手掌正在变得透明。“零号舱里没有出口,” 她的影像开始闪烁,“只有我被你遗忘的心跳。点燃我,或被我点燃。” 种子突然迸发出微光,在他掌心烙下星形的灼痕。
倒计时 00:05:00。菌丝再次收紧,这次它们不再抽取记忆,而是在林焰的手臂上织成网状纹路。黑匣发出类似心跳的 “咚 —— 咚 —— 咚 ——” 声,每一次跳动都让舱壁震颤,裂纹里渗出的光谱残渣开始沸腾。韩沧的 ai 影像突然逼近,算法齿轮几乎贴到林焰脸上:“最后一次机会。用重生坐标换零号协议终止权,否则极昼会把极夜烧成灰烬。” 他左眼的人类瞳孔里,映出林焰扭曲的面容。
林焰的视线越过韩沧,落在黑匣中央。那里浮现出七枚微型子匣,它们围绕中心旋转,像七只被极昼唤醒的瞳孔。子匣表面刻着不同的符号:太阳、月亮、种子、齿轮、火焰、冰凌,还有最后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菌丝将子匣与他的手腕相连,每旋转一圈就有一段记忆从指尖流失 —— 他看见苏迟在实验室里笑,看见韩沧调试算法时专注的侧脸,看见自己第一次穿上作战服的样子,这些画面都化作光粒被子匣吸走。
倒计时 00:00:10。林焰感到掌心发热,量子雷管正在自燃。火苗呈现出诡异的靛蓝色,燃烧时却产生纯黑的灰烬,两者在失重中交织成旋转的太极图。太极图中央,那粒来自苏迟的种子突然裂开,露出里面的火种 —— 它既像苏迟的心跳那样温暖,又像林焰遗忘的记忆那样飘忽,更像韩沧的算法那样精准。
零号舱开始剧烈晃动,舱壁的裂纹里渗出金色的光。林焰听见三种声音在耳边交织:苏迟的低语、韩沧的警告、零号实验体的命令。他最后看了一眼黑匣,那些光合菌丝正在组成一个巨大的符号,像是用光芒书写的名字。倒计时归零的瞬间,他将掌心的太极图按在黑匣表面,七种颜色的光谱残渣突然爆发,吞噬了所有影像与声音。
黑暗降临的前一秒,林焰感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掌心的星形灼痕。他想起苏迟说过的话:“光合菌丝会记住所有光的轨迹。” 当极昼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时,他似乎听见黑匣发出一声轻叹,像某个被遗忘的名字终于被轻声念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