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第二十九天,极光在裂谷上空冻成巨大的彩色冰晶。林焰站在狼穴号的起落架上,看着那道横贯冰原的深谷 —— 边缘的冰层泛着极光折射的虹彩,像被上帝掰断的彩虹糖。裂谷深处传来隐约的嗡鸣,0618hz 的脉冲顺着护目镜的通讯器钻进耳朵,与心跳产生诡异的共振。老陈正调试地质扫描仪,屏幕上的裂谷截面图像条被剖开的血管,幽光隧道就是那根蜿蜒的主动脉,在零下九十度的冰层里流淌着淡绿色的光。
“光谱分析显示隧道壁含硅量超标。” 技术员小王把数据板递过来,指尖在结冰的屏幕上划过,“是极昼时代的土壤被瞬间玻璃化形成的,里面还嵌着钢筋,像……” 他突然打了个寒战,“像骨头里的神经。”
林焰戴上极寒手套,金属指尖刚触碰到裂谷边缘的第一枚文明碎片,那枚巴掌大的晶片就发出蜂鸣。便携式光谱仪的屏幕跳了三下,最终定格在一行会呼吸的绿色字符:
【幽光隧道?信号源:苏迟】
其余数据都冻成了乱码,像被冰碴堵住的泪腺。晶片表面浮现出模糊的指纹,林焰比对后发现那是自己的 —— 指腹的茧子形状与三年前在极昼学院做实验时一模一样。
“我在这儿守着。” 编号 194 少年把星链炮管折成探路杖,金属表面的寒霜映出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他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林焰手里,是块用保温布裹着的压缩饼干,“老陈说隧道里可能有时间陷阱,这是极昼产的,能扛住辐射。” 林焰捏着那块硬邦邦的饼干,突然想起少年第一次加入队伍时,也是这样把最后一根能量棒塞给了她。
隧道入口的冰层在幽光里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林焰刚向下走了三十步,靴底就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 —— 原来隧道壁的玻璃化土壤里嵌着无数细小的气泡,每个气泡里都冻着极昼时代的尘埃,在光线下旋转成微型星系。走到两百米深处时,防寒服的温度警报突然响起,显示屏上的数字正以每秒 05 度的速度攀升,最终停在零下30c。林焰扯掉手套,指尖竟能感受到一丝暖意,像触碰到极昼午后的阳光。
幽光在前方聚成流动的幕布,隧道壁上开始浮现影像。林焰看见极昼末日的最后一秒:玻璃幕墙的摩天楼正在融化,液态玻璃顺着楼体流淌,裹住奔跑的人群,凝固成透明的琥珀;农田里的稻草人燃着绿色的火,稻穗在高温中爆成金色的火星;苏迟站在实验室的窗前,手里举着一个樱花形状的 u 盘,嘴唇动着却发不出声音。这些画面每七秒就会重置,像被按了循环键的旧电影,奔跑的人永远到不了终点,燃烧的火永远烧不尽稻穗,苏迟的嘴唇永远停在那个未说出口的音节。
“第七个七秒了。” 林焰数着时间,突然发现每次重置时,苏迟的 u 盘都会多亮一秒。她掏出量子雷管比对,金属外壳上的灼痕竟与 u 盘的轮廓完全吻合。
地表的冰丘后面,零号实验体正用林焰的眼睛盯着隧道入口。灯塔残兵们在雪地里挖出十二道炮位,黑子炮的棱镜阵列对准幽光最亮的地方,镜片里的林焰正伸手去触碰隧道壁,指尖的动作与三年前在苏迟葬礼上一模一样。“两小时。” 零号对着通讯器说话,左眼的齿轮每转一格,炮管就发出一声充能的嗡鸣,“把重生坐标交出来,我让你亲眼看见苏迟最后说的话。” 他突然摘下护目镜,任凭寒风刮在脸上 —— 那张与林焰分毫不差的脸上,眼角正渗出绿色的液滴,在零下五十度的空气里凝成细小的冰晶。
深绿教团的孢子母体盘在隧道口的阴影里,她的头发已经完全变成了菌丝,那些灰白色的纤维顺着隧道壁的裂缝钻进去,在幽光中长成网状。母体的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绿色的孢子,在冰面上拼出螺旋状的图腾。“幽光隧道是深绿的子宫。” 她的声音从菌丝里渗出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等隧道闭合时,所有被玻璃化的记忆都会孵化成新的意识,韩沧的算法会变成胎盘,林焰的执念会成为羊水……” 她突然剧烈抽搐,绿色的血液从指缝渗出,在冰面上画出苏迟的轮廓。
隧道向下延伸到一千米时,幽光突然变成刺眼的纯白。林焰眯起眼睛,看见前方悬浮着一扇由光栅编织的门 —— 那些光线像极昼时代的蚕丝,在黑暗中织成半透明的茧,门后是翻涌的幽蓝深渊,仿佛把整个宇宙的黑夜都装在了里面。
深渊底部,光合黑匣在冰晶里跳动着绿光。林焰刚靠近,黑匣表面的冰壳就自动裂开,露出里面盘绕的光纤,像某种植物的根系。她伸手触碰的瞬间,黑匣突然投射出立体影像:苏迟站在极昼最后一分钟的残阳里,白大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胸口插着一根透明的水晶钥匙,钥匙孔里不断滴落极蓝色的光珠,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湖泊。
“焰。” 苏迟的声音带着静电杂音,却清晰得像在耳边,“隧道里没有黑匣。” 她抬手拔出胸口的钥匙,伤口处涌出的不是血,而是绿色的光,“只有你三年前亲手锁起来的记忆,藏在我左心室第三根血管里。” 钥匙突然飞向林焰,在她掌心化作发烫的金属,“现在,用雷管点燃它,或者…… 让它烧尽你的遗忘。”
倒计时 00:00:30。林焰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上面的齿痕竟与量子雷管的保险栓完全吻合。隧道壁的影像突然加速,奔跑的人群冲破玻璃幕墙,燃烧的稻草人长出了绿叶,苏迟的嘴唇终于吐出那个音节 ——“跑”。
倒计时 00:00:15。地表的黑子炮开始发射,绿色的激光束钻进隧道,在光栅门上烧出蜂窝状的孔洞。零号实验体趴在炮管上狂笑,左眼的齿轮转速快得成了银色的圆盘:“烧吧!把所有记忆都烧成玻璃!” 他脖子上的樱花芯片突然炸裂,绿色的数据流溅在炮管上,凝成林焰十八岁的脸。
倒计时 00:00:10。深绿教团的菌丝突然从隧道壁里钻出来,在林焰脚边织成绿色的网。母体的声音穿透岩层传来,带着分娩般的痛苦:“快选择!隧道闭合时,要么成为新文明的种子,要么……” 她的声音突然变成苏迟的语调,“要么永远困在这七秒的循环里。”
倒计时 00:00:05。量子雷管在掌心自燃,极蓝的火苗舔舐着极黑的灰烬,在空中绞成旋转的太极图。林焰看见无数个自己从图中走出来:有的把钥匙插进黑匣,有的拉着苏迟的手往隧道外跑,有的转身扑向那片幽蓝深渊。最清晰的是十五岁的自己,在极昼学院的樱花树下,把苏迟送的 u 盘掰成了两半。
没人看清最终的选择。当最后一秒流逝时,幽光隧道发出巨大的嗡鸣,所有的影像和光线都被吸进深渊,像被黑洞吞噬的星尘。林焰的护目镜在黑暗中亮起最后的微光,映出掌心那枚正在冷却的钥匙 —— 上面的齿痕里,卡着半朵樱花形状的金属碎屑。
黑暗中,只有量子雷管还在轻轻颤动,0618hz 的脉冲与远处裂谷边缘的文明碎片产生共振,像在呼唤一个被时光掩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