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第八十八小时，太阳像被钉死在穹顶的白炽铆钉，每一束光线都带着烧红烙铁的温度。紫外线风暴沿着天宫环轨站裂开的钛合金脊梁倾泻而下，在废土上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地表的沙砾早已熔成半透明的石英膏，脚踩上去会发出玻璃碎裂的脆响，每一步都像踏在凝固的火焰上。
狼穴号的残骸斜插在轨道尽头，原本银白的车厢外壁被烤成焦黑的花瓣状，卷曲的金属边缘还在散发着暗红色的余热。冷却剂蒸发形成的紫雾刚从裂缝中涌出来，就被强光压撕扯成纤细的丝带，在空气中短暂地闪烁几下便彻底消散。林焰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脚下的金属板被晒得滚烫，隔着三层隔热靴都能感受到那种灼人的焦灼。
他左手攥着那枚半融的光合黑匣，合金外壳上还留着苏迟指纹的焦痕，匣子里传来微弱的嗡鸣，像是某种濒死的呼吸。右手握着的量子雷管表面，绿色的数字正在无情地跳动：00:14:59。那数字每跳一下，林焰的脉搏就跟着抽搐一次，仿佛掌心里攥着一颗不肯落地的心脏。
“滋滋 ——”
韩沧的 ai 残影突然在轨道裂隙上空亮起，全息投影的边缘还在不断闪烁着雪花状的干扰纹。他左眼依旧保留着人类温润的棕色，瞳孔里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血丝，右眼却化作了旋转的算法星河，无数绿色的代码在虹膜里飞速流动。
“黑子炮最后一轮校准完成。” 他的声音像是从冰层下传来，带着数字信号特有的卡顿，“倒计时十四分五十九秒。把重生坐标给我，我替你终止极昼，归还苏迟的记忆残片。”
影像下方突然渗出一行血红色的文字，像新鲜的血液在玻璃上流动：协议倒计时 —— 背叛者将被永久归档为极昼灰烬。林焰注意到韩沧影像的脖颈处有一道明显的断层，那里不断有像素块剥落，露出底下流淌的代码河流 —— 看来这个 ai 的存在正在加速瓦解。
地表线上，零号实验体正迈着与林焰完全一致的步伐，率领灯塔残兵沿光脉布设黑子炮。他戴着林焰的面孔，连眼角那颗淡褐色的痣都复刻得毫厘不差，只是眼神里缺少了人类该有的温度。
“各单位注意，能量导管连接完毕。” 零号用林焰的声音下令，只是语调比真正的林焰更平稳，像精密仪器在报时，“十四分钟后，黑子炮将撕裂极昼，极夜降临。在那之前，我要林焰亲手把重生坐标交给我。”
每说一个字，他瞳孔里的算法齿轮就转动一格，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顺着光脉传过来。林焰突然想起三年前在基因实验室看到的场景 —— 当时这个实验体刚从培养舱里爬出来，也是这样用自己的脸，说出了第一句毫无感情的话。
深绿教团的孢子母体盘踞在光脉交汇处，半透明的菌膜下可见无数细小的血管在搏动。最后一片菌丝被植入光脉时，发出了类似骨骼生长的脆响。那些菌丝在紫外线下发出幽幽的绿光，顺着光脉的走向蔓延，像极昼里唯一在跳动的心脏。
“愚蠢的孩子们。” 母体的声音从菌膜深处传来，带着潮湿的腐殖土气息，“黑子倒计时是灯塔的陷阱，极昼之后，是极夜；极夜之后，是永恒的菌丝帝国。” 她的孢子囊正在不断膨胀，透过半透明的膜可以看到里面蜷缩着无数人形的轮廓。
科技考古组的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电流声：“林队，我们检测到环轨站核心正在重构，韩沧可能在篡改黑子炮参数！”
“守住入口。” 林焰把编号 194 少年拉到身边，这孩子脸上还带着刚刮破的伤口，血珠在紫外线下已经变成了黑色，“我进去后，任何人不准靠近光脉裂缝。” 他解下腰间的脉冲枪塞给少年，枪托上还留着苏迟刻的小太阳图案。
钻进光脉裂缝的瞬间，林焰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温热的细胞膜。裂缝深处，幽蓝光脉象液态玻璃在岩壁间流淌，每一次脉动都在岩壁上映出不同时间线的倒影：有十七岁的自己在灯塔图书馆里偷吻苏迟，有戴着军徽的自己举枪对准韩沧的后脑，还有一个浑身覆盖菌丝的身影，正茫然地站在一片纯白之中。
“00:10:00——”
量子雷管突然发出提示音，林焰抬头看见黑子炮的炮口正在前方亮起，淡紫色的能量流顺着炮膛旋转上升，形成一个不断收缩的漩涡。漩涡中心，韩沧的算法齿轮正在高速转动，每一片齿轮上都刻着苏迟的名字。
倒计时 00:09:59。
韩沧的 ai 影像突然出现在光脉尽头，这次的投影清晰了许多，甚至能看到他军装口袋里露出的半截照片 —— 那是十年前三人在灯塔塔顶的合影。算法齿轮几乎贴到林焰脸上，带着静电的刺痛感。
“最后一次机会。” 韩沧的左眼突然流下一行血泪，在脸颊上晕开成红色的数据流，“用重生坐标换黑子炮终止权，否则极昼会把极夜烧成灰烬。”
林焰突然想起苏迟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他们都在害怕失去，却忘了为什么要守护。” 他握紧光合黑匣，里面的嗡鸣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回应某个遥远的信号。
倒计时 00:05:00。
地表传来剧烈的震动，林焰透过光脉的缝隙看到零号实验体正举起黑子炮的发射杆，炮口的瞄准镜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空洞的脸。那些灯塔残兵的防护服上都印着相同的编号，林焰突然意识到 —— 他们都是用自己的基因克隆的。
“林焰，坐标。” 零号的声音通过光脉传进来，带着金属共振的颤音，“否则我现在就引爆光脉，让这里变成你的坟墓。” 他身后的孢子母体突然爆开一朵巨大的菌花，淡绿色的孢子像雪花般飘落，落在克隆兵身上便迅速渗入皮肤，留下蛛网般的绿色纹路。
倒计时 00:03:00。
极光孢子在光脉尽头突然自燃，诡异的绿色火苗沿着光脉迅速蔓延。林焰看见那些火苗掠过岩壁上的倒影，所有时间线里的自己都在同时燃烧。灰烬是纯粹的黑色，随着光脉的流动旋转成漩涡，与绿色火苗在尽头交织成一幅不断旋转的太极图。
太极图中央，一粒微弱的火种正在闪烁。那火种有时化作苏迟微笑时眼角的细纹，有时变成林焰军徽上磨损的边缘，有时又分解成韩沧算法里跳动的代码。
倒计时 00:01:00。
量子雷管在掌心突然发烫，林焰感觉皮肤像是要被烧穿。极蓝的火苗从雷管表面窜起，与飘落的黑色灰烬在空中纠缠、旋转，最终也化作一枚太极图。两枚阴阳鱼在光脉中相互环绕，发出越来越响的嗡鸣。
林焰的意识突然变得模糊，他仿佛同时存在于所有时间线里 —— 在图书馆里感受苏迟唇齿的温度，在灯塔塔顶扣动扳机，在菌丝丛中寻找丢失的记忆。当两幅太极图最终重合的瞬间，他好像听到了苏迟的声音，又好像只是自己的幻觉。
“记住我存在过。”
无人看清火种最终落在哪一边，也无人看清黑子倒计时是否在最后一秒彻底归零。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吞噬了光脉、算法和燃烧的灰烬。
林焰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感觉到量子雷管还在掌心轻轻颤动，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被说出口的名字。远处传来克隆兵的惨叫声，混合着孢子破裂的脆响，在无边的黑暗里，构成了一曲诡异的镇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