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味的风从江面倒灌进隧道口,吹得野蒿齐刷刷低头。林焰把帽檐压得很低,指节因攥得太紧而发白——掌心里那张id卡像一块烧红的铁,每一次心跳都烫一下。
坐标加了90米,军火库的屋顶如今只剩钢筋骨架,像被剔净肉的鱼刺戳向天空;而真正的出口,在地下货运轨道的尽头。那里停着一节退役的军列,老唐从前就在车厢里守夜。上一世,老唐死的时候,手里只剩半包“红塔山”。烟盒被血浸透,滤嘴黏在嘴唇上,像一条不肯松口的蚂蟥。林焰欠他的,不只是一根烟,而是一条命。
隧道灯坏得七零八落,铁轨缝隙里积着黑水,水面漂着废报纸。报纸头条是三年前的旧闻:《a市应急储备库全面封停》。林焰踩过去,报纸沉进水里,墨迹晕开,像一条黑色的河。尽头处,军列静静卧在昏黄灯泡下,绿皮车厢漆皮剥落,车门半掩,缝里漏出一点橘红火光——有人在抽烟。
“老唐?”林焰低声喊。
火光动了动,一只粗糙的手推开车门。老唐比记忆里更瘦,颧骨像两块锈铁,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别着一枚褪色的铁路徽章。
“你迟到了。”老唐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烟我可没给你留。”
林焰没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刚买的“玉溪”,递过去。老唐接过,指腹在塑封膜上摩挲两下,忽然叹了口气:“好烟太贵,我抽不起。”
他撕开包装,弹出一根,叼在嘴角,却不点火,只是盯着林焰:“你小子,怎么知道我还活着?”
林焰没回答,目光掠过车厢内部——长条椅上摆着拆开的步枪零件,擦枪布散发着机油味;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干,箱面印着“应急储备”字样;最显眼的是一只老式电台,绿灯一闪一闪,像垂危病人的心电图。
老唐点燃烟,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冷空气中盘成一条灰蛇:“别看了,这里的东西都是报废品。真正的货,在车顶。”
他抬下巴示意。林焰顺着看去,车厢顶部焊着一只铁笼,笼里蒙着防雨布,轮廓凸起,像一头沉睡的兽。
“那是什么?”
“b-08的副产品。”老唐压低声音,“昨晚从军火库运出来的,上头说‘冷藏失效’,让我先找个地方埋了。”
林焰想起低温罐里那三枚弹头,心跳骤然加速:“打开。”
老唐眯起眼:“你确定?那东西……不是死的。”
铁笼掀开防雨布的瞬间,一股比夜风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一只金属箱,和老唐的描述一样,但箱体表面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抓挠。箱盖没锁,虚掩着,缝里渗出淡蓝色的光。
林焰伸手,老唐突然按住他:“等等。”
老唐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金属片,贴在箱盖中央。金属片立刻变红,像被烙铁烫过。
“辐射?”林焰皱眉。
“不,是体温。”老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箱子里有活物,372c,恒温。”
林焰的心猛地一沉。人类的体温。
他推开箱盖。箱内铺着一层碎冰,冰上躺着一只兔子玩偶。玩偶的玻璃眼珠蒙着雾,胸口嵌着一枚芯片,指示灯闪着蓝光。最诡异的,是玩偶的腹部被剖开,里面塞着一颗真正的心脏——暗红色,仍在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把芯片的蓝光顶得更高。
老唐倒吸一口凉气:“这他妈是什么仪式?”
林焰没说话,指尖触到心脏的瞬间,芯片发出“嘀”的一声,一道激光投影射向车厢顶部——
那是一段录像:摩天轮座舱里,苏迟抱着同一只兔子玩偶,背景是黑雨倾盆。她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字幕一行行浮现——
“第90天,我会把心留给你。”录像戛然而止,芯片熄灭,心脏也停止跳动。车厢陷入死寂,只剩老唐指间香烟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你认识视频里那姑娘?”老唐嗓音发涩。
林焰点头,把兔子玩偶连同心脏一起装进密封袋,塞进背包:“她是我名单上的第二个。”
老唐没追问名单是什么,只是掐灭烟,用脚碾了碾:“你要带她走?”
“带她活。”林焰说。
老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我这条命,三年前就该交代在铁轨上。既然你来了,我就陪你赌一把。”
他从长椅下拖出一只木箱,打开——里面是两把崭新的95式步枪,弹匣压满,枪身泛着冷冽的油光。
“昨晚有人送来的,说是‘备用’。”老唐耸肩,“我猜,是给你的。”
林焰没碰枪,只是从背包里掏出那枚从b-08带出的弹头,放在木箱上:“这个,你认识?”
弹头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冷光,芯片处闪着绿点。老唐的脸色变了:“这是……‘零号胚胎’的启动钥匙。”
“胚胎?”
“军方代号,具体我不清楚,只知道一旦植入,能让死人睁眼。”老唐压低声音,“听说灯塔联盟在找它。”
林焰想起军火库屋顶的直升机,想起“dr han”那张与自己一样的脸,指尖微微发凉。
列车外忽然传来铁轨震动声。老唐冲到窗边,掀开帘子——远处隧道口亮起两道雪白的车灯,一辆重型卡车正沿着铁轨缓缓驶来,车顶架着探照灯,灯光像两把利剑劈开黑暗。卡车侧面喷着灯塔徽章。
“来得真快。”老唐啐了一口,转身把步枪扔给林焰,“走车顶!”
两人爬上车厢顶部,夜风像刀子割脸。铁笼里的防雨布被风掀起,露出更多金属箱——每只箱子都贴着“b-08”标签,芯片指示灯连成一片,像一群窥视的眼睛。铁轨尽头,灯塔卡车停下,探照灯转向军列。
灯光里,一个穿白色实验袍的人影缓缓走下车——正是“dr han”。
他抬头,目光穿过黑暗,精准地锁住林焰,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
“林焰,”他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在隧道里回荡,“把心脏留下,你可以带走烟。”
老唐骂了句脏话,拉枪栓上膛。林焰却注意到,dr han的实验袍口袋里,露出一截烟盒——红色软包,上面印着“红塔山”。老唐的烟。
老唐也看见了,脸色瞬间灰败:“不可能……我亲手扔掉的……”
dr han从口袋里抽出那根烟,点燃,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探照灯下凝成一只兔子轮廓。烟雾兔子朝林焰跳了两步,忽然炸成蓝色火星。隧道顶部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相机快门,又像心脏停搏。
林焰抬头,看见铁轨上方的混凝土梁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渗出淡蓝色光点,像无数只萤火虫。
光点迅速汇聚,凝成一行悬浮文字:
老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一枚蓝色手印正缓缓浮现,位置与兔子玩偶心脏的芯片完全重合。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雾气。下一秒,老唐的身体像被抽走所有重量,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砸在车厢顶上。步枪从他手里滑落,沿着车顶滚进黑暗。林焰扑过去,却只抓住老唐工装口袋里掉出的半包“红塔山”。烟盒被血浸透,滤嘴黏在包装上,像一条不肯松口的蚂蟥。
隧道尽头,灯塔卡车的探照灯熄灭,黑暗重新合拢。铁轨震动停止,只剩林焰的心跳声,和老唐逐渐冰冷的胸口。蓝色光点从混凝土梁上飘落,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林焰抬头,看见光点在空中排成一行新坐标:
比军火库屋顶再高90米——那是灯塔主塔的顶端。
倒计时app在他口袋里疯狂震动,屏幕跳出红色警告:
【名单更新:老唐(已标记)】
隧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像相机快门,又像枪机复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