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公爵府那扇恢弘沉重的大门之外,一行黑压压的身影逐渐清淅。
近百名身着统一制式铠甲的士兵,迈着统一的步伐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他们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凛冽煞气,无一不是从尸山血海中存活下来的百战精锐。
而为首之人,身形最为魁伟挺拔,身上那副精工锻造的铠甲明显更为繁复,肩甲处狰狞的白虎吞口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当他的身影映入众人眼帘时,整个公爵府不约而同地泛起一片充满敬畏与激动的窸窣声:“公爵……是公爵大人!”
此人,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现任白虎公爵——戴浩!
早已盛装等侯的公爵夫人朱云清,领着两位儿子戴钥衡和戴华斌迎上前去。
一家四口在众人瞩目下相聚,戴浩翻身下马,与夫人颔首致意,又伸手抚过两个儿子的头顶。
阳光洒落,勾勒出一幅家庭温馨的完美图景。
连后方那些惯常不苟言笑的亲卫们,刚毅的面容上也难得地柔和了几分,流露出些许温和的祝福之意。
而在公爵府内那熙攘的人群边缘,霍云儿将小小的戴雨浩抱高了些,让他能够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看清不远处那道身影。
她微微侧首,嘴唇贴近孩子细软的耳边,说道:“雨浩,看……那位,就是你的父亲,也是这座公爵府,真正的主人。”
戴雨浩在母亲的臂弯里抻长脖子,望向远处那众星拱月般的高大身影。
阳光洒在那身威严的铠甲上,反射出耀目的光芒,戴浩昂然挺立的姿态,周围人群由衷的敬畏,无一不深深烙印在孩子纯净的眼中。
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轻的“哇……”,那里面满载着一个孩子对“父亲”最本能又最完美的想象与崇拜。
霍云儿看着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憧憬,又望向远处那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胸腔里一股混合着酸楚和不甘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
她咬了咬嘴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低头对怀中的戴雨浩轻声道:“雨浩,妈妈带你……去找爸爸。”
若是以往,以她怯懦隐忍的性子,绝无可能在此等场合主动现身于戴浩面前。
但之前戴雨浩口中那个关于冷阿姨和无数新奇美好的“梦”,让她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浓浓的愧疚。
她的孩子,不该连一顿象样的饭菜都只能在梦里品尝,也不该在那方小院里受人欺辱、默默无闻。
这个决定,不为她自己那早已磨平的奢望,只为她的雨浩。
她要为孩子争一个名分,争一份应有的、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庇护,让他能活得稍稍象个正常的孩子,而非阴影里的尘埃。
心意既定,霍云儿抱紧戴雨浩,开始小心地拨开身前的人群,朝着门口处一点点挪去。
然而,她仅仅向前挤了不过两三步,手臂突然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她怀中倏然一空!
戴雨浩已被另一双手臂,生生夺了过去。
霍云儿刚要失声惊呼,一只手已从侧后方迅疾掩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力道之大,让她几乎窒息。
同时,一道刻意压低的冰冷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夫人果然没料错,你若是还想让你儿子平平安安的,最好闭上嘴,别出声。”
霍云儿在对方的钳制下艰难扭头,瞳孔骤缩!
只见几步开外,戴雨浩同样被另一人牢牢控制,小嘴被紧紧捂住,孩子正徒劳地挣扎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认得那个抱着戴雨浩的女人,是公爵夫人朱云清身边的女仆。
虽然三十多岁还只是大魂师的修为,不是什么天才魂师,但也绝非她这个毫无魂力的普通人所能抗衡的。
霍云儿连忙用力眨了眨眼,急促地点头,表示自己绝不会叫喊。
捂着她嘴的手这才缓缓松开,留下了火辣辣的触感。
霍云儿喘息着转过身,面对的果然是另一张熟悉的脸,同样是朱云清院里的女仆。
对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要你和你儿子安安分分,别动不该有的心思,自然能保住这条贱命。”
电光石火间,霍云儿已然明白了一切。
那位高高在上的公爵夫人,竟然没有半点容人之量,对她提防至此!
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褪尽血色,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屈辱与绝望的万一。
她低下头,声音干涩而微弱,带着最后的乞求:“我……我不会主动出现在他面前,求你们……别伤害我儿子。”
那女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算你识相。”
她脸上随即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充满玩味的口吻说道:“那么现在,就请霍夫人带着我们的小公子,回……去……吧!”
“夫人”和“公子”的称谓从她口中吐出,非但毫无敬意,反而浸满了嘲讽。
霍云儿浑身僵硬,在两道冰冷视线的监视下,一步步挪过去,从另一人手中接回仍在微微发抖的戴雨浩。
孩子的身体温热,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
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唇颤斗着,对怀里的戴雨浩轻声道:“雨浩乖,咱们先回家,好不好?”
戴雨浩仰起小脸,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惧和困惑。
这个异常早熟的孩子没有哭闹,更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将脸深深埋进母亲单薄的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发出一声闷闷的:“恩。”
霍云儿抱紧他,象是抱住了生命中仅存的浮木,再不敢看向远处那一片属于他人的热闹与温馨。
她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回那偏僻冷寂的院落。
白虎公爵戴浩此番归家,仅停留一日便再度披甲远赴前线。
对于戴雨浩而言,虽未能与那位如山般巍峨的父亲说上一句话,但至少知道了自己父亲是谁。
只是,自那日之后,戴雨浩便时常窥见母亲偷偷拭泪的模样。
他还不懂那泪水里饱含的屈辱、绝望与深不见底的爱,只本能地感到一种冰冷的悲伤。
有时,他只敢躲在门框边悄悄张望。
有时,被母亲发现了,他就会一声不响地钻进她怀里,用自己小小的身躯紧紧贴住她。
因为每当这时,霍云儿总能极快地收起泪痕,将他搂紧,嘴角努力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就象此刻!
夜色已深,狭小的屋子里只馀一盏豆大的油灯晕开昏黄的光圈。
霍云儿抱着戴雨浩坐在床边,轻轻摇晃着身体。
“雨浩,不要怪你爸爸……”
“他是大英雄,在为帝国守卫边疆,保护千千万万的人……他有他的责任和不得已……”
她的声音很柔,象是在对孩子说,又象是在说服自己。
戴雨浩似懂非懂地听着,目光落在母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衣襟上,那上面有浆洗过度的粗糙质感,也有属于母亲那令人安心的淡淡皂角气息。
听着听着,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浸入温水般缓缓下沉。
最终,在那近乎呢喃的安抚声里,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