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偏西了些。
出了渭风巷,穿过几条窄仄土路,回到西牛首桥。过了桥,便是另一番天地。青石板路重新变得齐整宽阔,道旁槐柳渐密,行人衣冠也鲜亮起来。
季成与栾丁跟在赵珩身后半步,二人虽不再如去时那般紧绷,但手仍习惯性的虚按在剑柄上,不断扫过街角檐下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阴影。
前方就是贵里与平民市集的交界处。这里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虽不及午前喧嚣,却也人流不绝。
市集中有城中最大的乐坊“醉月楼”,就立在街角,三层木楼,飞檐斗拱。白日里,楼前不似夜晚车马簇拥,只有三两仆役倚在门边打盹,偶有酒客掀帘进出,带出里头断续的丝竹声。
门口站着两名侍女,着浅粉衣裙,正倚着门框低声说笑,见赵珩三人走过,随意扫来,又在季成、栾丁腰间的剑柄上顿了顿。
就在赵珩即将走过乐坊正门时,一男子突然自乐坊侧巷的阴影里转出,径直拦在路中。
季成和栾丁几乎同时上前。
栾丁踏前半步,恰好挡在赵珩与那人之间。季成的拇指则已抵住剑镡,只需一推,剑身便能瞬间出鞘。
好在那人也知晓分寸,不再近前,只是拱手道:“可是春平君府公子珩?”
赵珩没答,只是看着他。
男子便继续道:“我家主人请公子登楼一叙。”
季成瞬间将赵珩挡在身后,手已握紧剑柄。栾丁几乎同时侧移,封住另一侧角度,沉声道:“足下何人?”
那人不理他们,只看着赵珩。
赵珩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几分孩子气的讶异,手指了指醉月楼:“这位大叔,你让我上去?我一个小孩子,去这种地方?”
然后他笑着揶揄道:“我若进去,回去怕是要被我母亲用戒尺打手心的。”
“若韩夫人因此责罚,”男子面色不变:“我家主人自会代为解释,公子不必多虑。”
季成眉毛一竖:“好大的口气!你家主人是谁?藏头露尾,连名号都不敢报,凭什么请我家公子!”
栾丁按住季成骼膊,自己上前半步,身体微侧,既护住赵珩,又对男子道:“足下邀约,总该报上名号,说明缘由。如此拦路相请,恐非待客之道。”
男子仍不答,只是看着赵珩:“公子上去便知。”
栾丁回头,压低声音:“公子,此人来路不明……”
赵珩看看那男子,又抬头望望醉月楼三楼的飞檐,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复而跃跃欲试道:
“既然有人愿意帮我担待,母亲那里想必无事。这乐坊我还没进去瞧过呢,正好去见见世面。走,我们跟这位大叔上去。”
季成愕然,栾丁眉头微蹙,但见赵珩已迈步,两人只得跟上,一左一右,如同两扇移动的门,将赵珩护在中间。
男子转身引路,不多看一眼。
踏入醉月楼,一股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酒气、脂粉香、还有不知名的熏香,丝丝缕缕缠在一起。
大厅宽敞,白日里客人稀少,只三五桌有人。有的伏案浅酌,有的低声交谈,偶尔扫过进来的一行四人,又漠然移开。楼上隐约传来琴声,零零落落,象是谁在试弦。
男子引着他们径直走上楼梯,季成和栾丁只是警剔扫过每一处转角、每一扇虚掩的门扉、每一个经过的侍从。
侍从们捧着酒壶果盘,垂首疾走,对这几人视若无睹。
赵珩好奇的左顾右盼。
二楼走廊两侧都是雅间,门扉紧闭,有丝竹声从一扇门后传来,弹的是《阳春》,技法娴熟,象是乐师在例行练习。灰衣男子目不斜视,引着三人直上三楼。
三楼更显清静。走廊铺着暗红色毡毯,脚步踩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外左右各立一名带剑侍卫,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与引路男子气质相类。
另有侍从端着漆盘从走廊另一端走来,盘上放着酒壶和果品,见有人来,便侧身贴墙而立,垂目候着。
男子走到门前,侧身示意赵珩入内。
季成和栾丁紧随赵珩,正要踏入,门口两名侍卫忽然同时横臂,拦住去路。
那引路男子便解释道:“我家主人只请公子一人入内。”
赵珩脚步一顿,停在门坎外。
他回头看看被拦住的季成和栾丁,又看看引路男子,脸上那点跃跃欲试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恼,只是偏了偏头,对男子道:“我来这乐坊闲逛,你家主人既能向我母亲担保说情,母亲想必会容许我这一次任性。”
他指向季成二人:“但他们两人,身为护卫,若离我左右,便是失职。回去后母亲责罚他们护卫不力,难道你家主人也会一并担保,保他们不受责难、不受府规处置吗?”
引路男子脸上掠过些许讶异,他重新打量赵珩,在那张尚存稚气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一眼紧绷如弓的季成栾丁,眼中掠过尤豫。
显然,他接到的指令,并未包含如何应对这般情形。
“不若,”赵珩适时开口,“你先进去请示一下主人?我在此等侯便是。”
男子看了赵珩一眼,点了点头,推门闪身而入。
门口两名侍卫收回手臂,重新站定,平视前方,不再看赵珩三人。
但季成能感觉到,他们眼角馀光扫过自己腰间佩剑时,那一闪而过的轻视。他咬着腮帮,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栾丁按住他手臂,缓缓摇头,自己则挪步至赵珩侧前方半步处,形成半护的姿态,沉静评估着两名侍卫的姿势,呼吸节奏,以及可能暴起发难的距离。
赵珩并不在意那两个侍卫,只是微微后退半步,打量着走廊两侧悬挂的字画。
就在这时,一阵箫声忽然从楼下飘了上来。
初时极轻,如春日溪流破冰,叮咚几声,试探似的。继而转柔,似清风拂过竹林,叶梢相触,沙沙作响。再然后,箫声渐起,清越悠扬,盘旋而上,竟在三楼走廊里回荡起来。
楼下零星的酒客纷纷停杯,侧耳查找声音来处。但那箫声很是奇异,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在梁柱间回荡、叠加,竟难以辨明源头。有人站起身来张望,有人低声议论,都很是讶异。
“哪儿来的箫声?”“奇了,听着象在头上,又象在脚底……”
“莫非是新来的乐师?这般技艺了得!”
连门前两名护卫都神色微动,下意识查找起箫声来源来。
赵珩心中一动,随即走到栏杆旁,凭栏下望。
他听了一会,闭上眼睛。骤然间,周遭的杂音尽数如同潮水般退去。唯有那箫声,被无限放大,每一丝颤动,每一处回响,都清淅映照在他耳中。
气息流转,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一时间,仿若有无数条声线在他脑海中交织,回溯,只片刻,赵珩便睁开眼。
楼下酒客们仰着头,四处查找声源。赵珩却看向二楼东南角一处垂着多重纱帘的隔间。那些纱帘是青色的,层层叠叠,随风微微晃动。从三楼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帘幕摇曳,看不见帘后的人影。
但赵珩听出来了。
箫声真正的源头,就在那帘幕之后。吹箫之人技艺不凡,竟能将声音控制得如此精妙,让音波在乐坊复杂的结构间折射回荡,造成“音绕三匝,难觅其源”的错觉。
他扶着雕花木栏,若有所思。
“小公子若是这般感兴趣,要不要我帮你请上来瞧瞧?”
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
赵珩讶然回头。
房门不知何时又开了,门内走出三人。
当先一人,约莫四十上下,靛蓝色深衣上绣着银线云纹,外罩一件玄色轻裘,未系带子,随意披着。面容俊美,短须修理得整齐,一双眼睛尤其明亮,顾盼间神采流转。
此刻他正含笑看着赵珩,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好奇,像长辈看见晚辈做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身侧稍后,跟着方才引路的男子,此刻垂手肃立。
门内阴影里,还立着一人。其人身形异常高大魁悟,几乎要顶到门楣,肩宽背厚,将深色劲装撑得紧绷。
他沉默着,如同一座铁铸的山,眼睛扫过门外时,季成和栾丁都觉得呼吸微微一窒,随即如临大敌起来。
赵珩看着那四旬男子,脑中飞快搜索,随即脸上露出茫然之态来。
男子见赵珩这般神情,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失笑,迈步走近,手指虚点了点赵珩:“好你个小子!竟认不得我了?”
他走到赵珩面前,抬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高度,约莫到成人腰际,“送你父亲出发去咸阳的时候,在城门外,我还抱过你呢。唔……你那会儿,大概才这么高吧。”
赵珩依旧眨着眼,有些无措。
而他身后的季成和栾丁,在这男子走出来时,脸上却已满是震惊与激动。
此刻听到这番话,两人再无疑虑,立刻收剑,抱拳躬身,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敬重道:“季成/栾丁,见过信陵君!”
信陵君,魏无忌。
赵珩脑中轰然一响,原来是他?
窃符救赵,合纵败秦,天下公子之首,如今客居邯郸,连赵王都要奉为上宾的人物……
难怪敢说“替你向母亲解释”。
赵珩心中壑然开朗,脸上立刻浮现出‘恍然’与‘惭愧’的神色,随即后退半步,双手拢袖,长揖到地,行了一个极为端正的大礼:“晚辈赵珩,拜见信陵君!”
直起身时,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孩子气的憨态:“晚辈无知,当年年幼,实在…记不清君上容颜了,请君上恕罪。”
栾丁在一旁低声补充道:“禀信陵君,我家公子前番落水,昏迷三日,醒来后……对一些旧事旧人,记忆有些模糊不清。绝非有意怠慢君上。”
赵珩便顺势再度行礼,语气诚恳:“不过,君上当年率诸候之师,大破秦军,解邯郸之围的故事,母亲常常讲给我听。小子虽不识君颜,心中对君上的敬仰,却是一刻不敢忘的。”
魏无忌被这番话说得哈哈大笑,伸手虚扶了一下,转头对身旁的引路男子和门内的巨汉笑道:“瞧瞧,谁说春平君家的小子老实怯懦?我看这胆子就不小嘛,话也说得漂亮。”
说着,他又指了指楼下,再度含笑逗弄道:“如何?那吹箫之人,可要我唤上来,让你见见?”
赵珩这次把头摇得象拨浪鼓,害怕道:“君上相邀,母亲肯定不会怪我。可若让母亲知道,我不仅来了乐坊,还劳烦君上请了乐姬…那戒尺怕是真要落下了。君上就饶了晚辈吧!”
魏无忌不再逗赵珩,笑着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那就进来坐下说话吧,里头还有几位客人,莫要拘束。”
随即,他竟还又亲自对季成二人摆了摆手:“你二人也一并进来吧,佩剑就不必解了……既是护卫,岂有离兵刃之理?”
季成和栾丁激动得脸颊微红。
能入信陵君雅室已是荣幸,竟还被允许佩剑入内,这殊遇让二人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但他们只是下意识先看向赵珩,待赵珩点头,才齐声道谢,随即一左一右护在赵珩身后,随魏无忌入内。
轩内比预想的还要宽敞雅致些。
北墙开着一排大窗,午后日光斜照进来,将室内映得明亮。地上铺着巨大的筵席,数张矮案呈弧形排列,中央空出一片,铺着青色毡毯。
四壁的装饰也不似寻常乐坊雅间。左侧墙上挂着三柄剑,形制各异,剑鞘陈旧,显然都是真兵。右侧墙边立着木架,架上不是书简就是卷起的帛画地图。
空气中浮着淡淡墨香,混着茶味,几乎闻不到脂粉气。
临窗设主位,左右两侧各有数张席案。此刻,左侧席上已有两人。
是两位老者,都在六十岁上下,衣着朴素。一人头发灰白,用根木簪草草挽着,正举着耳杯啜饮,见人进来,只抬眼瞥了瞥,又低下头去。
另一人稍整洁些,坐姿也更端正许多,此刻正捻须打量赵珩,微微颔首。
而右侧仅次于主位的次席上,则还跪坐着一人。
其人全身都罩在一袭宽大黑袍中,头戴深色兜帽,帽檐压得很低,面容完全隐在阴影里,只有右手露在袖外,置于案上,左手则拢在袖中。案上没有酒具,只一盏清水。
魏无忌走入,那两个老者只是抬眼看了看,并未起身。至于黑袍男子,更是动也未动。
魏无忌不以为意,反而对三人拱手笑道:“去接了一位小公子,让诸位久等,切莫在意,咱们继续。”
他引赵珩至席前,先指左侧二老:“这位是毛公,这位是薛公,皆是我客居邯郸所倚重的智者。”
赵珩依礼向毛公、薛公躬身:“晚辈赵珩,见过毛公、薛公。”
毛公随意摆手:“坐吧坐吧。”
薛公微笑颔首,视线在赵珩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赵珩等待了一下,见信陵君并没有介绍黑袍男子的意思,便只是对其人客气行礼:“见过先生。”
而那黑袍男子竟象没听到似的,连头都未点一下。
魏无忌似已习惯,不置可否,示意赵珩在右侧预留的空席坐下。
赵珩依言在那黑袍男子的下首躬敬跪坐,季成和栾丁按剑立于他身后左右,先迅速扫过室内众人,尤其在跟随魏无忌入内的巨汉与黑袍男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方才垂目。
魏无忌自己走回主位坐下,对那侍立在他身后的巨汉挥手:“朱亥,你也坐,站着作甚?”
朱亥也不语,沉默走到魏无忌身侧的席位坐下,俨然是后者的贴身保镖,那庞大的身躯落座时,席子都微微下沉。
赵珩眼观鼻,鼻观心,姿态端正,心中却将这几人样貌、位置、反应一一记下。
毛公薛公名头他隐约有印象,是魏无忌在赵国结交的隐士,据说颇有才学。
至于那黑袍男子……气息沉静得近乎虚无,左手始终拢在袖中,是习惯,还是别有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