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陶盏,在午前的日光里,轻轻碰在一起。
“叮。”
沉闷且悦耳的一声轻响。
赵珩仰头,将盏中清水一饮而尽,放下陶盏时,脸上笑容畅快。
嬴政小口饮下。他喝得很慢,放下盏时,一直抿着的唇角竟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燕丹仰头饮尽,以袖拭唇,笑声爽朗:“痛快!”
三人俱是相视发笑。
厨下的赵姬闻见动静,心中好奇。她放下手中的菜蔬,侧耳倾听。笑声中杂着嬴政的声音,那声音里竟然带着罕见的轻快。
她脚下顿了顿,复而只是浅浅一笑。
不过笑声并未持续太久。
燕丹放下陶盏,脸上笑容微敛,那层严肃的神色又慢慢覆了上来。他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赵珩脸上,象是要将他看透。
“公子……阿珩,既是朋友,丹就不顾忌那般多了,请恕丹交浅言深。”
赵珩颔首:“丹兄请讲。”
“经方才一席话,丹已知阿珩绝非寻常稚子。眼光心胸,丹自愧不如。不过,正因如此,丹心中疑虑更甚。”
燕丹斟酌词句道:
“政与丹身陷邯郸,各有不得已之缘由。但阿珩你,却乃赵王嫡孙,春平君独子,身份尊贵。纵有困顿,亦远未至绝境。阿珩完全可以选择更为稳妥之路,远离是非,静待时机。”
他语速加快了些。
“阿珩所言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友谊’,丹信。但是,正因珍惜,阿珩岂不更该为这份友谊计深远?你与我和政交往过密,无疑是授人以柄,自蹈险地。若因此引来赵王不喜,国内权贵攻讦,阿珩自身难保是小……”
燕丹转向嬴政,语气沉了下去。
“只怕,届时政弟处境将更为凶险。他或许本只是遭人冷眼,若因阿珩之故,被某些人视作必须拔除的‘祸根’,那便是真正的杀身之祸。”
他不待嬴政出声,复又重新看向赵珩,一字一句。
“阿珩,这岂非与你珍视友谊之初衷背道而驰?”
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赵珩心下不由再高看了燕丹一眼。
这个时代,贵族子弟,尤其是王族子孙早熟是常事。因为接受的教育与环境不同,更有许多人尚是少年身便已成家立业。
但今日燕丹每每出言,总能切中关键,这便是他自己的本事了。
不过赵珩对燕丹的质疑也不意外。
他只是从容看向燕丹,笑道:“丹兄,你我三人,方才举杯共饮,当下……是为友了吧?”
燕丹毫不尤豫:“自然。”
赵珩又看向嬴政。
嬴政颔首。
“既是友人,”赵珩便正色道,“可否暂且抛开虚礼客套,推心置腹,坦诚言之?”
燕丹一指案上陶盏,爽快道:“既饮此杯,丹便无后悔之意。公子但讲无妨。”
嬴政再次点头,神情很专注,像等待夫子开讲的学子。
赵珩遂沉吟一二,稍稍压低声音道:“丹兄之忧,无非是恐我因与二位交好,触怒赵王,失却庇护。进而连累政弟,是么?”
燕丹点头:“此乃明面之理。”
“那好,”赵珩复而微笑反问:“丹兄以为,我赵珩,再不济也是赵王嫡孙,春平君独子。纵使年幼顽劣,不识大体,与你们二人交好,在旁人看来,最多不过是少年人任性,行事欠妥。在这邯郸城内,除了赵王本人,还有何人,有何等资格,能真正让我‘寸步难行’,乃至……构成性命之忧?”
燕丹皱眉思索。
谁能?
赵王若不喜,自然可以冷落疏远,但“性命之忧”四字,未免太重。朝中权贵就算要排挤,一个十一岁稚子,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春平君虽在秦为质,终究是赵王爱子,真要动赵王嫡孙,多少人得掂量掂量。
燕丹想不明白。
嬴政也在一旁苦思。但他本就没有燕丹见识广阔,身处陋巷,对赵国朝堂知之甚少,自是更加无果。
赵珩看着二人思索的神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人,便是我之叔父,赵王次子,公子偃……赵偃。”
“赵偃”二字被赵珩慢慢说出来,嬴政脸上却露出茫然的神色。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颇为陌生。所谓赵国宫廷里的倾轧,他一个困居陋巷的秦国质子,又能知道多少呢?
但他从赵珩异常严肃的语气,以及燕丹骤然变化的神色中,敏锐察觉到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分量。
果然,燕丹立闻此言,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缩。仿佛脑中所有散乱的线索,在这一瞬间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他猛地一掌按在案上,喃喃自语:
“……那就说得通了……全都说得通了……”
燕丹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见尚显茫然的嬴政,忙压低声音解释道:
“政,你久居邯郸,或不知赵国宫廷详情。”
说着,他这才想起去看赵珩。赵珩只是静静坐着,没有阻拦的意思,于是燕丹继续道:
“当今赵王有三子。长子早立为太子,但数年前便不幸夭折。嫡次子,便是阿珩之父春平君了。春平君贤名在外,最得赵王喜爱。在赴秦为质前,虽未正式册立,但朝野皆视其为储君。”
“三子,便是公子偃,赵偃。”
燕丹拿起一只陶偶,放在案中央,代表赵王。又取过赵珩带来的一枚半两钱,放在陶偶左侧:“这是春平君。”再取过一枚刀币,放在右侧:“这是赵偃。”
嬴政认真听着。
“赵偃因生母出身不高,本人才能、德行亦不及春平君,素来不为赵王所喜,本与王位无缘。但春平君一去咸阳,数年不归,赵偃的机会便来了。”
燕丹移开半两钱,只留刀币在陶偶旁:“但实则横在赵偃与王位之间的,还有一人——”
他说着,自然而然的看向赵珩。
“阿珩乃春平君嫡子,赵王嫡孙。按宗法,若赵王有万一,春平君未能及时归国,阿珩的继承顺位,必是远在赵偃之上。”
嬴政实则听到一半就已懂了,当下已然猛地瞪大眼睛,亦是看向赵珩。
十一岁的少年,坐在旧木案旁,眉眼尚且稚嫩,竟然就已经是别人眼中必须铲除的王位竞争者?
嬴政黑眸中满是震惊,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门后是一个他从未真正看清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血缘可以是刀刃,亲情可以是罗网,而一个孩子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成为别人的噩梦。
他看着赵珩,眼神一时复杂了许多。
燕丹长叹一声,随即神色一凛,对赵珩郑重拱手。
“阿珩且放心。今日此言,出自你口,入我二人之耳。天知地知,你我三人知,绝无第四人知晓。丹以燕国太子之名起誓,必守口如瓶。”
说完,他看向嬴政:“政,你可明白此事紧要?”
嬴政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政明白,绝无第四人知。”
语气郑重得象在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