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女子,正是赵姬。
她约莫二十许的年岁,荆钗布裙,素面朝天。
身上那件青灰色麻布衣裙洗得发白,袖口处还缀着小小的补丁,针脚细密。可就是这样一身粗陋打扮,反而衬得她肌肤格外莹润白淅。
而她的眉眼更是极秀致,柳叶眉,桃花眼,眼尾天然微微上挑,看人时仿佛含着水光。唇色浅淡,因操劳略显苍白,此刻因惊疑微微张着,露出一点贝齿,反添了几分楚楚之态。
虽衣衫简朴,不施粉黛,然骨相柔美,气韵娴静,确是绝色。象一株生在陋巷暗隅的海棠,无人照料,却自顾自开得惊心动魄。
赵珩心中亦是一动,但面上丝毫不显,依礼躬身:“珩,见过夫人。冒昧来访,叼扰了。”
礼毕抬头,黑瞋瞋的眼睛坦然看向赵姬,随即露出个明朗的笑容。
赵姬乍见门外少年,明显一怔。
她先是警剔,待看清来人模样,眼中戒备才稍稍松懈。
只见门外站着个小郎子,却比寻常同龄少年高出半头。靛青色窄袖深衣,腰束同色布带,扎得端正。
面容清俊,眉眼分明,肤色偏白,似是久居室内少见日光。眼神清澈,却沉静得很,没有孩童常有的那种跳跃的稚气,反倒隐隐透出几分超越年龄的英挺之气。
他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裹,站在晨光里,笑容干净清爽,阳光斜斜照在他半边脸上,将睫毛映出细密的影子。
这样的小郎子,任谁看了,都生不出半点戒心。
直到赵珩方才再度行礼,自报家门,赵姬这才恍然认出是赵珩。
她慌忙还礼,有些无措道:“原、原是公子珩……公子怎么…一个人来了?”
说话间不由又打量了赵珩几眼。衣衫洁净,笑容明朗,单看外观就是个很讨人喜欢的贵族少年。
她心下无端生出几分好感,又觉让客人站在门外不妥,侧了侧身,似是想请人进来,却又尤豫。
赵珩便微笑道:“前几日听公子丹言,政弟闻我落水,甚是忧心。我想着既已痊愈,恐政弟挂怀,或生什么误会,特来当面说清,以免彼此惦念。”
赵姬闻言,眼中闪过诧异。
她记忆中那个赵珩,虽也来过几次,但多是寡言少语,有时候看起来还有些怯懦,与眼前这个举止有度,言语清淅的少年判若两人。
再看赵珩一双眼睛,专注而坦然的看着自己,竟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那目光不闪不避,清澈如水,很显少年意气。
她心下诧异更甚,一时忘了回话。
赵珩也不急躁,只是耐心的再次躬身:“不知政弟可在家中?若方便,容珩拜会片刻。说几句话便走,绝不叼扰太久。”
赵姬回过神,愈发慌乱失措。
拒之门外,太过失礼。可让进院……又恐惹来什么是非。
政儿的身份特殊,这公子珩前番因与政儿往来刚落了水,今日若再让人瞧见进出,传到有心人耳中,只怕……
她正踌躇间,屋内传来一道平静的稚童声音:“母亲,何人?”
赵姬慌忙侧身看向屋内。赵珩亦抬眼望去。
便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从屋里走出来。
他身形较赵珩稍矮些,穿着件改接过的旧深衣,颜色洗得发白,但整洁无污。面容尚带稚气,眉目间却已见棱角,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黑且深,看人时目光直直落下,无喜无怒,显得略有些阴郁。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院里的春光都挡在了外面。
赵姬侧身,让嬴政能看见门外:“是公子珩来了……”
赵珩隔着她看向嬴政,微笑颔首:“政弟。”
嬴政沉默看着赵珩,没有回应,只等着赵姬解释。
赵姬莫名有些更慌了,语无伦次:“公子珩说,说前几日听燕丹公子言,你因他落水忧心,他特来、特来……”
赵珩适时接口,将方才对赵姬所言又说了一遍,末了道:“既已见过,知政弟安好,珩便不打扰了。这小小心意——”
他说着,将怀中布包轻放在门坎内:“是些寻常物件,政弟闲时把玩。”
嬴政看着那包裹,沉默片刻,开口道:“公子珩请带回。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赵姬自然听得出儿子话里那份维护自尊的隐晦语气,她抿着嘴,只是用手无意识的绞着裙角,没说话。
她知道政儿的性子,也懂他的骄傲,越是困顿,越不愿受人恩惠,尤其不愿接受可能带有怜悯的赠予。
而听见嬴政语气中的冷淡,赵珩也不恼,反而一笑:“政弟误会了。此非赠礼,是我路上偶得。”
他蹲下身,解开布包一角,露出内里陶偶、陶马等物:“今日过市集,听商贩吹嘘是咸阳风物。我思及政弟或想见见故国之物,便买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赵姬,笑容明朗,带着点不好意思:“只是那商贩说话虚浮,我也不知真假。想着夫人或能辨认,若真是假的,我明日便去寻他理论,莫让人欺我年少。”
赵姬望着包裹里那些物件,听着“咸阳”、“未见过”等字眼,心里蓦地一酸。
……何止政儿未见过咸阳风物?
她嫁与赢子楚前,不过是邯郸一商贾之女,又何曾去过咸阳?当年吕不韦将赢子楚引见给她时,只说此人是秦国王孙,将来或有前程。她懵懂嫁了,以为能随他去咸阳,看看那座传说中的雄城。
可谁曾想,赢子楚抛下他们母子一走,就是五六年音信杳然,徒留他们在邯郸遭人唾弃。
赵姬这般想着,又见眼前这小郎子……干净的笑容,乖巧的言语,恰是她这般妇人最易心生好感之态。
又想到儿子在邯郸,除了燕丹外几无朋友,平日里总是独坐看书,沉默寡言。
今日赵珩遇险后还特意来访,心下一时微软,那点戒备便松了三分。
赵姬不由咬了咬下唇,唇上留下浅浅的齿痕。随即轻叹一声,看向嬴政道:“政儿,公子珩既然一番心意,且东西都带来了,便看看吧。”
说着,她又转向赵珩,侧身让开院门:“公子且请进,站在门口不象话。寒舍简陋,公子莫嫌弃才是。”
赵珩闻言,却是先看向嬴政,露出征询的表情。
赵姬将他这下意识间尊重嬴政的动作看在眼里,好感不禁又增。
嬴政与赵珩对视片刻。
他那双黑而沉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片刻后,他终究侧身让开。
“请。”
赵珩遂从容入院。
赵姬在他身侧引路,略带歉意:“本当在正堂待客,只是……只有这间屋子还象个样子。”
“叼扰了。”
院内不大,打扫得干净。墙角有一口井,井沿青笞斑驳,辘轳上的麻绳已磨得发毛。院中晾着几竿衣物,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正屋三间,门窗旧损,但糊窗的绢纸还算完整。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
正中一张旧木案,案面磨得发亮,边缘有裂痕。案旁两张蒲席,边缘的草茎已散开。墙角堆着些竹简,用麻绳捆着码得还算整齐,但简片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来源混杂。
靠墙一张木榻,铺着粗布褥子,叠着一床薄被。整个屋子,除了一盏陶灯,一个瓦罐,两只陶碗,几乎别无长物。
案上摊开着一卷竹简,简片磨得光滑,显是时常被人翻阅。
嬴政方才显然正在读书。
赵姬有些窘迫的快速收拾了一下唯一能待客的席子,随即又手忙脚乱的想找些待客之物。
不过……
茶?没有。点心?更没有。甚至连个象样的果品都拿不出。
她这时才猛然想起,前几日燕丹来时,说赵珩送的东西其人没有接受,又已全数送还来了。
当时她虽心疼那些粟米布匹,但顾及儿子尊严,也未曾接受燕丹又带回来的提议。眼下……
翻找片刻,竟发现只有瓦罐里还有半壶清水可以拿出来待客。
于是赵姬一时尴尬立在案边,脸颊微红。
赵珩不动声色的走到案边席上坐下,随即看着一旁故作忙碌的赵姬笑道:“夫人不必麻烦。我一路赶来,只是有些渴,有凉水没有?”
赵姬心下一松,连忙将那壶水捧过去,小心翼翼的给赵珩倒了半盏水。陶盏边缘有个小缺口,她倒水时特意避开了。
赵珩接过,仰头饮尽,随即满足的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放下陶盏,笑道:“正好。政弟,来看看这些玩意儿可眼熟?”
他将布包完全摊开在案上。
陶马俑、小陶偶、半两钱、青玉原石、秦制配饰……零零散散摆了一片。
在简陋的木案上,这些粗陋的小物件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光彩。
站在一旁不说话的嬴政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他沉默的走过来,在对面的蒲席上坐下。
赵珩见嬴政坐下,便也笑着邀请赵姬:“夫人也来看看?我实在分不清真假,若是被骗了,还且莫笑我才是。”
赵姬见嬴政被吸引起了兴趣,心下欣慰,便也在嬴政与赵珩之间的案边跪坐下来。
不过她这个位置其实略失礼仪。
主客对坐,她作为女主人应另设一席或在侧侍立。
但她或许久未正式待客,又或许觉得赵珩是孩童,且是儿子好友,便未多想,只是自然而然的坐下了。
于是她的裙裾铺开,与赵珩的衣摆相距不过寸许。
赵珩也未在意,将陶马俑推近赵姬:“夫人请看,这马俑说是咸阳匠人所制,这釉色……”
赵姬伸手接过。
她的手很白,指节纤细,但掌心有薄茧,明显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她捧着陶马,仔细端详。
其实她也分不清真假。
咸阳的陶器该是什么样,她只在吕不韦当年赠送赢子楚的几件物件上看见过,但当时都没把什么陶器当回事,自不会仔细把玩。
但既被问及,她便凭着那点模糊的印象,细细说起。
嬴政听的很认真,随即拿起那枚半两钱,凑到窗边光下细看。钱币边缘有些磨损,但‘半两’二字清淅。他翻来复去看了几遍,小脸上露出专注神色,手指轻轻摩挲钱文。
赵珩饶有兴致的听着赵姬点评,不时询问一二。
赵姬虽不能完全确定真伪,但凭着当年在吕不韦府邸及后来辗转听闻的零星信息,也能说出些门道。
她说秦地尚黑,器物多以玄色、青灰为贵;说咸阳宫室巍峨,街市繁华;说秦人悍勇,重法轻礼……语气时而感慨,时而飘忽,仿佛在说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
说到后来,眼中隐隐泛起水光,却又强自压下。
气氛渐渐缓和。
赵珩暗中观察嬴政。见他听母亲讲解时,眼神专注,偶尔抬头问一句“当真?”神态虽仍严肃,但已透出孩童对陌生事物的好奇。
显然,九岁的嬴政,心思深沉终究是源于环境所迫,内里仍是个孩子。
赵珩心下稍定。
他的视线便不经意间移向赵姬。
赵姬正侧身对嬴政细说那块青玉原石的可能来历,身子微微前倾,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拂动,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她跪坐在赵珩身侧,距离不过三尺。从这个角度,赵珩能清淅看清她的侧脸。
近距离看,她的美貌更显真切。
肌肤白淅细腻,几乎看不见毛孔,像上好的羊脂玉。轮廓柔美,鼻梁秀挺,鼻尖微微翘起,唇形姣好,说话时一张一合,露出贝齿的微光。
因说话微微倾身,衣领间还隐约可见锁骨的凹陷,精致如玉琢。身上有股很淡,似皂角又似体香的清雅气息,混着春日阳光晒过衣物的味道,若有若无的飘来。
她眼神温柔时,眼波流转,桃花眼里仿佛漾着春水,确有动人心处。
赵珩虽是少年身,但内里灵魂却是成人,审美自存,见此绝色近在咫尺,他难免被吸引。就象看见一株开在陋巷里的海棠,明知不该久视,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赵姬说着说着,忽觉身侧有目光。
她转头,正撞见赵珩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
赵珩不闪不避,微笑颔首,目光清澈坦然。
赵姬一怔,随即耳根微热。
但见少年眼神干净,反显得自己多心。她敛目低首,轻声道:“让公子见笑了,妾身其实也不甚懂这些……”
赵珩顺势接话:“夫人见识已令珩钦佩。我在邯郸这些年,也少听人这般细说秦地风物。”
赵姬闻言,感激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柔软,带着被理解的触动。她心下顿时再生好感,觉得这少年不仅礼貌懂事,更难得的是善解人意,懂得体恤人。
而赵珩见母子二人沉浸在这难得的温情里,他一个外人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于是他便自然的抚了抚腹部,略带歉意道:“方才饮了凉水,忽有些内急。不知府上……”
赵姬忙道:“院后有的。就在内庭角落,妾身引公子去。”
说着要起身。
赵珩已先站起来:“不必劳烦夫人,指个方向便好。夫人与政弟且说话,我去去就回。”
赵姬也起身,指向内庭方向:“从此过去,穿过内庭,转角便是。只是…颇为简陋,公子莫嫌弃。”
又细致叮嘱:“地上有些湿滑,公子小心。”
赵珩行礼道谢,随即对嬴政点点头,转身沿屋后走去。
巷道只容一人通过,有些昏暗,好在不过走了十馀步,眼前壑然开朗,是个更小的后院,算是内庭。
院子一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数量不多,码得整齐。另一角是茅草搭的简陋茅房。
墙角立着两根细竹杆,搭成简易的晾衣架。竿上搭晾着几件洗净的衣物,在微风里轻轻飘动,透光看去,布料薄而软。
赵珩目光扫过,本是随意,却忽地一怔。
便见竹杆上晾着的,却是几件浅褐色的女子亵衣,麻布材质,样式简单,但毕竟是女子贴身衣物。在春日阳光下微微飘动,隐约可见细腻的纹理,甚至能想象穿在身上时的柔软触感。
赵珩这下是真的有些尴尬起来了,一时进退不得。
不过他随即就失笑着摇起头。
自己这具身体才十一岁,有什么好怕的?难不成还会被人当作登徒子?于是心下登时释然,进而一身正气,目不斜视,快步走向角落的茅房。
茅房以木板搭成,简陋但还算干净。赵珩解手毕,整理衣衫出来。
不过他一出来,便正见赵姬匆匆从外间走进内庭,神色略显焦急,她显然刚想起亵衣还晾在外面。
两人在内庭窄道上迎面撞见,甚至,赵姬刚刚走到晾衣竿前,伸手取下一件亵衣,还未来得及收起。
赵姬一见赵珩从茅房那边过来,脸腾地红了。
尤其是自己此刻正忙着进来收衣服的举动,更是不打自招——她分明是怕被赵珩看见,才急匆匆赶来。
故而,她一时手足无措,慌乱中竟忘了言语,只僵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件浅褐色的贴身短衣。
赵珩也觉尴尬,但迅速镇定。
他偏过头,目光避开她手中的衣物,躬身一礼:“方才无意窥见,是珩失礼了,请夫人见谅。”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配上他十一岁孩童的身形面容,反而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赵姬见他如此郑重道歉,反倒被逗得微哂,那点羞窘不由散了些,随即掩口轻轻笑了一声:“你个小郎子,懂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快别多礼了。”
“夫人不怪便好。”赵珩见赵姬笑了,也露出明朗笑容,正要告辞返回前屋,赵姬却唤住他。
赵珩停步回身:“夫人还有吩咐?”
赵姬走近两步,手里仍捏着那件亵衣,但已不那么局促。她声音放得更轻,像怕被前屋的嬴政听见:
“妾身……想谢谢公子。”
赵珩静待下文。
赵姬神色复杂,低声道:“妾是谢公子对政儿的关照。他在邯郸,除了燕丹公子,再无朋友。他性子又闷,不喜说话。难得你不嫌弃,愿与他往来,还这般细心,想着送这些物件……妾身心里,很是感激。”
赵珩正色道:“政弟聪慧沉静,将来必非池中之物。能与他为友,是珩之幸。”
他略作思忖,又道:“我老师曾说,秦赵世仇,乃大势所迫,非个人之过。政弟身处其间,难免孤寂。我以为,待他日归返咸阳,境遇转好,身边热闹些,性子自然便会开朗些。”
赵姬闻言,眼圈微红,尤豫片刻,终是叹道:“只是…公子与政儿交好,恐给公子惹来麻烦。前次落水……”
“夫人放心。落水之事,我已想明白了。”
赵珩想了想,随即展颜一笑,笑容干净如春日阳光:“少时之谊,若能经此不摧,待长成后回望,必是人生至美回忆。夫人不必忧心。”
赵姬怔怔看着眼前少年。
阳光里,他眉眼清淅,笑容明朗。这番话,这般气度,哪里象个十一岁孩童?
她恍惚间颔首,喃喃道:“公子……真是个好人。政儿能交你为友,是他的福气。”
赵珩微笑了下,没有接这个话,转身欲走。赵姬亦下意识跟上,准备将晾晒的衣物收回,总不能让它们一直晾在外面。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笑语声。
“奇了!今日巷口怎地有人大发善心,见人就送米布?政!快开门,看我带了什么好……咦?门怎么没关严?”
是燕丹。
听到这声音,赵姬心头没来由的一慌。
燕丹此时到来,若见她与赵珩独处内庭……虽无不可,但总觉不妥。
或许是因方才与赵珩在后院说话,怕被撞见惹误会。或许是因手中的亵衣还未收起,怕被外人看见。又或许……
这心慌来得突然,让她下意识想快步走回前屋,脚下便急了些。
可她却正踏上内庭通往主屋的一级石阶,那石阶边缘,因前几日春雨,生了一层薄薄的青笞,湿滑难察。于是赵姬一个不慎,直接踩上边缘湿滑处。
她低呼一声,脚下打滑,整个人失了平衡,不由向前跟跄扑倒。
赵珩闻声回头。
只见赵姬惊呼着迎面扑来,手中还抱着刚从竹杆上匆忙扯下的那几件亵衣。她扑势甚急,根本收不住。
赵珩一时愕然,下意识想伸手去扶。
但赵姬扑得太急,两人距离又近。
“砰!”
两人登时撞作一团。
赵珩被赵姬结结实实压在下面,后背着地,摔得闷哼一声。而赵姬手中飞出的那几件亵衣,在半空中散开,像几只浅褐色的蝶,不偏不倚,正盖在赵珩脸上,半掩住他的口鼻。
眼前一暗。
鼻尖骤然袭来淡淡的皂角清香,混杂着一抹成熟女子特有馥郁体香。那气息陌生,温软,带着体温的暖意,毫无防备的涌入呼吸。
身上压着的躯体温软异常,隔着两层衣料,能清淅感受到起伏的曲线,惊人的弹性,以及因为慌乱而微微颤斗的震动。
赵珩痛得龇牙,身体却僵住。
赵姬也摔得发懵。
旋即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及至看清赵珩脸上盖着什么,待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贴身衣物,脸颊瞬间红透如血,耳根脖颈都染上绯色。
她慌忙就想撑起身子。
可手忙脚乱间,手掌按在赵珩胸膛上,一时竟没撑稳,身子又跌回去些许。
前屋,嬴政听见后院传来的惊呼与倒地声,脸色一变。
他立即起身,疾步向内庭走来。
脚步声在窄道里回响,又迅速逼近。
“母亲?发生了何事?”
脚步声近在咫尺!
赵姬的脸色一白。
电光石火间,赵珩脑中一片清明。
几乎本能的,他趁赵姬慌忙撑起上半身,手部压力稍减的瞬间,一把扯下脸上复着的衣物。看也不看,只是迅疾无比的团成一团,塞进自己深衣前襟之内,紧贴胸口藏好。
赵姬只觉眼前一花,脸上拂过一阵风,自己的贴身亵衣已不见踪影。
她撑起身,半坐在地上,瞪大美目看着赵珩,眼中尽是茫然与震惊。
他、他把自己的……藏起来了?
赵珩也已坐起,怀中微鼓,但外衣掩着,看不真切。
两人面庞相距不过尺馀。赵珩能看清她眼中未散的惊恐、极度的羞窘,以及对他突然动作的茫然。
她呼吸微促,温热气息拂在他额前。
大眼瞪小眼。
——————
【“秦王政母赵姬,邯郸豪家女也。色殊丽,性婉柔。子楚质赵时纳之,生政。及子楚归秦,姬与政独留邯郸,久困于渭风巷。
时太祖尚幼,尝访政,赠以秦地风物,温言存问。姬观而叹曰:‘妾本赵人,适秦反见弃于秦;今蒙公子存问,乃知故国犹有温煦。’”秦王嬴政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