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这一问,让不过二十出头的季成、栾丁二人瞬间羞臊得抬不起头,脖颈都红了。
于是孟贲便眼框发红道:“秦质子事发后,我等追悔莫及,但彼时木已成舟,再无奈何。本已心灰意冷,只想待擒获凶手后,便向主母请辞,无颜再留府中。然……”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更密:
“然今日厅上,公子力驳宦者令,保我等性命;午后赠帛,更言‘府中对不住诸位’。那八匹素帛放在榻边,像八记耳光,抽得我四人坐立难安。整整半日都相对无言……公子以国士待我,我岂能再做缩头乌龟?”
公孙羊在一旁苦笑,也道:“白日公子问‘是否因其他缘故作罢’,我等便知,公子心如明镜。既如此,再隐瞒,便是欺主,便是无耻。”
言及此处,季成便重重叩首下去,不管不顾的重声道:“主君而今远在咸阳,公子便是我等的主人。今夜绑赵肃来此,是投名状,亦是赎罪……仆等四人,性命前程,皆交予公子,请公子发落!”
说罢,四人再度齐齐伏地。
赵肃闻言,挣扎骤然加剧。他拼命扭动,眼中尽是绝望,像濒死的兽,发出最后的哀鸣。
赵珩却看都不看他。
他提着灯,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四人,沉默片刻,问道:“诸位此举,就不怕得罪赵肃背后……那了不得的人物?”
季成昂头,年轻的脸在灯光下因激动而涨红,血气方刚,脱口而出:
“公子今日从宦者令手中夺回我等性命时,可曾怕得罪赵王近侍?公子午后赠帛时,可曾怕财物空掷,遭人非议?公子不怕,我等又何惧!纵是得罪赵王,也不过一死。公子以命待我,我又何惜以命报公子?!”
这话说得蛮冲,却也赤诚的烫人。
赵珩沉默的看着他,看了片刻。目光又转向孟贲、栾丁、公孙羊。
“诸位就不怕,我今日所为,不过是稚子偶然聪明,仗着身份胡闹?实则仍是不堪事的孩童,冲动任性,目光短浅?你们押上性命前程,若…押错了呢?”
孟贲四人互视。
最终,是年纪最长,平日话最少的公孙羊,缓缓开口:
“豫让曾言,士为知己者死。公子固然年少,然……知我等委屈而不轻视,重我等性命而不滥杀,顾我等名声而不折辱。公子以士待我,所求不过‘忠心’二字。
若如此,我等仍因公子年少而轻视,因前途莫测而退缩……那与见利忘义,首鼠两端之徒,又有何异?与禽兽何异?”
说罢,公孙羊忽然再度重重叩首!
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仆公孙羊,愿奉少君为主。此生追随,刀山火海,死不旋踵!”
“孟贲愿奉少君为主!”
“季成愿奉少君为主!”
“栾丁愿奉少君为主!”
四人声音先后响起,在寂静庭院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
赵珩持灯而立,受四人一拜。
白衣少年立于庭中,身后是漆黑的寝居,面前是伏地叩首的门客,阶下是瘫软如泥的家监。
夜风吹过,灯焰摇曳。
光影乱舞中,赵肃停止了所有挣扎,呆呆看着这一幕。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灰白如纸。仿佛看到了某种可怕的事情,正在他眼前发生。权力,忠诚,人心……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阻挡的方式,悄然易主。
赵珩忽然笑了。
随即,他退后一步,不是看向跪地的四人,也不是看向地上的赵肃,而是提着灯,转向回廊深处的阴影。
“老师白日言,我赵人重义,轻生死,重然诺。”
他声音提高些许,象在对着黑暗说话:
“如今看来,老师所言……实非虚言也。”
话音落,阴影中传来一声赞赏的轻笑。
孟贲四人悚然一惊。
他们瞬间抬头,全身肌肉绷紧,手本能的按向腰间,不过他们并未带剑,只是下意识的本能动作而已。
四双眼睛齐齐盯向回廊阴影深处,如临大敌。
魏加从廊柱后缓步走出。
他手中提着一盏白色灯笼,此刻随着他走出阴影,手在笼底某处轻轻一按,骤然恰时亮起。
他走至庭中,先对如临大敌的孟贲四人微微颔首:“四位壮士,鄙人窃居一隅,唐突了。失礼。”
四人这才认出,来者竟是公子之师,魏加先生。又见其从暗处走出,显然已然目睹全程,顿时羞愧难当,当即再度伏地行礼:“让先生见笑了。”
魏加摆摆手,没多言,只是转向赵珩。
“公子今日傍晚特来书斋寻我时,曾说‘孟贲四人,虽有小过,然骨血未冷,心志未堕。今日观其言行,愧疚发于肺腑,非作伪也。此等之人,值得以士待之,以诚动之。’”
他看着自己的学生,又看看四人,笑道:“如今看来,公子所言,亦非虚也。”
赵珩与魏加对视。
两人眼中皆有深意。赵珩一副“果然如老师所料”的表情,魏加亦是难得露出“此子一点即通”的赞许。
一时间,庭院之中,灯光之下,师徒二人相视而笑。
赵肃在一旁,听着这对话,方知今夜一切竟在赵珩算计之中,顿时面如死灰。
孟贲四人愣住。
公子傍晚便与魏先生议过我们?且评价如此之高?
骤然之间,一股滚烫的热流顿时从胸腔深处猛地涌上来,冲得四人眼框发热。
赵珩将铜灯递给赶来的婢女,她见魏加现身,终于知晓大事已了,遂慌张赶出来,手足无措。
而赵珩则只是上前一步,亲手将孟贲四人一一扶起。
“既认我为主,便不必多礼。”赵珩温言,“日后相处,但以诚相待即可。”
孟贲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他看向地上瘫着的赵肃,眼中厉色一闪,沉声问道:“少君,此人如何处置?”
赵肃眼中升起最后希望。他拼命眨眼,眼皮快眨得抽筋,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呜呜”。
赵珩走到赵肃面前,蹲下。他伸手,扯出赵肃口中的麻布。那麻布塞得很深,扯出来时带出些许涎水。
赵肃急喘几口,复而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咳嗽稍止,他立刻抬起头,也顾不得狼狈,扯着嗓子哭嚎起来:
“公子!老奴冤枉!老奴对主君忠心耿耿,是这几个匹夫诬陷!他们定是受了外人指使,要离间公子与老奴啊公子——”
其人声泪俱下,演技精湛,仿若真的能把假的哭成真的。
季成在一旁气得面色怒红,拳头捏得咯咯响,上前半步就要喝骂,却被身旁的栾丁死死拽住骼膊。后者对他摇摇头,只是看向赵珩,要静等少君处置。
赵珩静静等着。
等赵肃的哭嚎从高亢转为嘶哑,再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涕泪糊了满脸,看起来可怜又可悲。
然后,他才开口道,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怒气:
“赵家监,我若真想杀你,此刻你已是一具尸体,明日府中只会多一句‘家监急病暴毙’的讣告。”
赵肃噎住。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赵珩不再看他,起身对孟贲道:“给他松绑吧。”
季成急道:“少君!此人……”
赵珩摆手:“我留他有用。”
四人虽不解,但既然认主,便需服从。
季成咬牙,狠狠瞪了赵肃一眼,这才上前,与栾丁一起,手脚并用的去解那捆得死紧的牛筋绳。
绳子深深勒进皮肉,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季成心中有气,下手便没了轻重,又踹又踢,弄得赵肃闷哼连连,却再不敢嚎叫。
绳结终于松开,赵肃瘫软在地,大口喘气,只是惊疑不定的看着赵珩。
赵珩俯视着他。
此时云层散开些许,清冷的月光洒下来,与灯笼、铜灯的光混在一起,照在赵珩半边脸上,明暗分明。那尚存稚气的轮廓,在光影切割下,竟显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凌厉。
“家监,你背后是谁,我大概有数。”他说,“你想活命,可以。”
赵瑟眼睛猛地一亮,像濒死之人抓住稻草,忙不迭道:“老奴愿为公子做牛做马,赴汤蹈……”
“从今日起,”赵珩根本不容他多嘴,径直打断,“你仍是春平君府家监,一切如常。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赵肃愣住了。
“但有三件事……”赵珩伸出三根手指,在赵肃眼前,一一屈下。
“第一,府中大小事务,照旧报与母亲,但需另抄一份,暗中送我。”
“第二,若有人再连络你,我要知道时间、地点、人物、言语。”
“第三,今日之事,包括你被绑,包括孟贲四人投我,包括我老师在此……”
赵珩眯了眯眼,“出此院,便从未发生。你仍是那个对主君‘忠心耿耿’的赵家监,他们仍是那四个‘护卫不力’的门客,我仍是那个‘病愈静养’的公子。明白么?”
赵肃呆住。这是要他做双面细作?既要继续为背后主子办事,又要向赵珩通风报信?这……
而赵珩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翻腾的算计,只是微微倾身,补充道:
“当然,你若想向背后主子告密,尽管去。但告密前,想想牛首桥下的水有多冷,再想想——”
他微微一笑。那笑很和煦,却让赵肃浑身发冷。
“你告密之后,是我先死,还是你先死。”
赵肃一时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看看赵珩,看看孟贲四人,再看看一旁静立不语的魏加。月光下,这些人的脸都模糊,只有眼睛亮着,像黑暗中的兽眼。
最终,他伏地,颤声道:“老奴……明白。”
赵珩不再看他,转向孟贲:“送家监回房,对外只说家监夜间摔伤,需静养几日。”
孟贲领命,上前一把拽起瘫软的赵肃。赵肃腿脚发软,根本站不住,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孟贲身上。季成看得不耐烦,上前拽住他另一条骼膊,像拖麻袋一样将他半拖半架起来。
四人对赵珩与魏加分别郑重行礼,孟贲沉声道:“少君,先生,我等告退。”
赵珩微微颔首。
就在四人转身欲走时,赵珩忽然又开口:“你们四人的背伤,明日我会让医师好好看看,该用的药别省。既然跟了我,身体便是本钱,养好了,才有日后。”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孟贲四人脚步一顿,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丝,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
赵珩不等四人道谢,沉吟一瞬,又对季成、栾丁特意嘱咐:“今夜之事,烂在肚里。日后在府中,你们与赵肃,面上仍是旧态。”
季成、栾丁凛然应诺:“少君放心。”
赵肃被半拖半架着离去,身影跟跄,消失在庭院月门外。孟贲四人各自散去,脚步声很快淹没在夜色里。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赵珩,魏加,一豆铜灯,一盏白笼,满地清辉。
魏加含笑,提着那盏白灯笼,走近几步:“公子今日,‘阴影之剑’初试锋芒,感觉如何?”
赵珩抬头,望向夜空。
云层散开大半,月色清冷如洗,洒在庭院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比想象中……更为意外。”
顿了顿,他又道:“但也比想象中,更为踏实。”
魏加点头:“剑无善恶,持剑者有心。公子今日以诚待人,人必以诚报之。此乃御下之道,亦是…王道。”
赵珩若有所思。
魏加将白灯笼递给他:“夜寒,公子早些歇息。明日功课,照旧。”
他转身,步入廊下阴影。深褐衣袍与夜色融合,很快便看不见了,只有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
“对了,吐纳之术,贵在持之以恒。子时阴极,午时阳极,此二时效果最佳。公子既已入门,可留心体会。”
赵珩握着尚带馀温的灯笼竹柄,站在原地,望向老师消失的方向,思索良久,方才回房。
婢女战战兢兢侍候他洗脚。她不敢看赵珩的眼睛,手指发抖,拿帕子时不慎掉入水中,一下就湿透了。
她脸色瞬间煞白,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赵珩却只是温和道:“无妨。今夜无事,你去歇吧。”
婢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赵珩独坐榻边,但没有躺下。
他将两盏灯置于榻边矮几上,一明一暗。然后闭目,将今日事一一复盘。
从清晨高渠威逼,闻老师授课,从午后赠帛门客,到傍晚与母亲的对话,从修炼吐纳术,再到方才庭中四人投效、处置赵肃……
一日之间,春平君府内的权力格局,悄然扭转。
十一岁的赵珩,有了第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四名可用之材的门客,一位深不可测的老师,傅母的全然支持,母亲的默许放手,甚至一个可作棋子的双面家监……
他细想片刻,确认并无疏漏,方才吹熄铜灯,只留魏加所赠的白灯笼在角落,安然入眠。
过两日,等风波稍平,府中耳目安定,该去渭风巷了。
有些局,既要入,便入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