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堂内的空气一滞。
傅母亦是一愣,不由看向赵珩。一旁执扇的婢女也动作一怔,蒲扇停在某个角度,忘了摇。
韩氏的脸色瞬间又白了。
“还……还去寻那秦质子?”
“是。”
韩氏急道:“不可!今日之祸皆因他起,若非宫中……”她想起白日里高渠那张嘴脸,想起他字字句句的敲打,又气又怕,话都说不连贯,“珩儿,听母亲一句,莫要再涉险了!”
傅母虽未开口,但眉头紧锁,明显,她也不赞成此事,至少明面上,她必须站在韩氏这边。
赵珩静待母亲说完。
他没有立刻辩解,只是任由韩氏握着他的手,等那股急切的情绪稍稍平复,等膳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韩氏压抑的喘息声。
然后他才慢慢道:“母亲,儿知道你担心。可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
韩氏怔了怔。
赵珩继续道:“今日高渠为何敢来府中作威作福?因为父亲不在,因为儿年幼,因为母亲是韩女……在有些人眼里,春平君府已是无主之府,可欺之府。”
这话说得直白,刺痛了韩氏心底最深的隐忧。她嘴唇颤斗,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儿子说的是真的。
这些年来,府中门庭日渐冷落,宴饮鲜有请帖,节礼往来稀薄……种种细微处,她不是感觉不到,只是不愿深想,不敢深想。
“落水之事,表面看是因秦质子而起。”赵珩话锋一转,“可母亲细想,那些邯郸少年为何偏偏在那日,那地出现?为何一拥而上又迅速散去?事后追查,为何了无痕迹?”
他看向韩氏:“这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么?”
一旁的傅母瞬间双眼锐利起来。
而韩氏则是愣住了。
她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在她看来,儿子落水是因为顽劣,是因为结交不该结交的人,是因为运气不好撞上游侠少年……完完全全,就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可赵珩这番话……
“母亲,”赵珩的声音更缓了些,安抚道,“父亲远在咸阳,归期未定。春平君府在邯郸,不能永远靠着‘躲’来过日子。今日躲过了高渠,明日呢?后日呢?”
“我……”韩氏下意识说话,这才发现她竟完完全全没有话术去与儿子辩论。
赵珩笑了笑。
他轻轻拍了拍韩氏握着他的手背。
“母亲,儿子苏醒后,冥冥之中,好象知晓了许多从前不知晓、今后或许也不会知晓的东西。一时想了许多,却总也想不明白,象一团乱麻。直到今日,驳宦者令时,赠帛门客时,才忽然想通了些。正所谓——丈夫处世,当观大势于未萌。”
他停顿了下,让韩氏与傅母听清了这句话后,才又道:“故,儿以为,秦虽虎狼,其子可交;赵虽故土,其弊当察;赵室不兴,必亡于秦。”
二十四个字,落在寂静的膳堂里。
执扇的婢女忘了摇扇。
她瞪大眼睛,手中的蒲扇歪了,扇出的风停了。蚊虫趁机扑近,在她颊边嗡嗡飞绕,她也毫无察觉。
韩氏张着嘴,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眼中情绪翻涌,震惊,震惊,还是震惊。
她忽然明白了。
儿子真的不是稚子了。
他不是任性,不是顽劣,不是一时兴起。他心中有沟壑,眼中有山河,他看的不是眼前一饭一蔬,不是府中一方天地。
他看的,是更远的东西。
是“势”。是“未萌”。是那些她不懂的东西。
可是……
“可是珩儿……”她声音发颤,眼泪终于滑落,“那些事太凶险了……你才十一岁,母亲只求你平平安安……”
她求助似的看向傅母,希望这个陪自己长大、说是仆人实则更胜姐姐的忠仆能说些什么,能劝劝儿子,能帮她把这个突然要展翅高飞的孩子拉回安全的巢里。
傅母也一直在看着赵珩。
其实她比韩氏更早就认清了现实。
从赵珩午间在书斋外说出‘门客尊严’那番话,从他在前厅驳斥高渠时条理分明的辩词,从他安排绢帛时‘一明一暗’的思虑,再到此刻,他说出“观大势于未萌”——
她心里那点最后的疑虑,终于彻底消散。
自主君春平君质秦后,这座府邸沉寂太久了。象一艘失了陀手的船,在风浪里飘摇,靠的仅是韩氏柔弱的坚持,和她这个仆妇勉力的支撑。
可如今,陀手回来了。
或许年幼,或许稚嫩,但他有方向,有决断,更有一种超乎年龄,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于是当韩氏看向她时,傅母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后退两步。
退到韩氏席侧,站定。然后开始整理衣衫,其实她的衣衫本就整齐,连褶皱也无,但她还是抬手,将衣襟拉得更正,将袖口抚得更平。
然后,她面向赵珩。
不是韩氏,是赵珩。
肃然拜倒。
这套动作很庄重,并不同于简单的跪礼。乃是双膝着地,身子伏下,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额头缓缓触地。
这是最庄重的嵇首礼,是臣下对君主、门客对主公的大礼。
伏身良久,她才直起腰,仍跪着,抬头看向赵珩。
“公子既有此心,此志,乃主君之幸,赵国之幸也。仆等,固所愿也。”
所谓“固所愿也”四字,直白来讲,是“这本来就是我们盼望的”。再直白一点,是“我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而更直白一些来讲,是她认可公子的判断,认可公子的选择,并且愿意为此效力。
婢女们在怔然之后,慌忙随之拜倒,蒲扇丢在地上也顾不得捡。
膳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韩氏看看跪拜的傅母,再看看端坐的儿子。
她不是愚钝之人,只是多年深居简出,又被母亲、质秦君妻的身份所困,视野囿于府邸的高墙之内,所思所想,不过是柴米油盐,儿子平安。
可此刻,墙好象塌了一角。
有光透进来,刺眼,却也照亮了一些她从未看清的东西。
她突然明白,不是儿子离开了她,而是她必须松开手,让这个已经长出翅膀的孩子,去飞他该飞的路。
哪怕前路风雨,哪怕凶险莫测。
她突然再度握住赵珩的手。
“珩儿……”她眼中涌出泪水,但这一次却不是什么恐惧,更象是某种决断。
她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却也带着一股狠劲:“你父亲归赵之日,不知还有多久。这些年来,母亲只求你能平安长大,别的……都不敢多想。”
她用力擦去眼泪,那动作有些慌乱,却让语气转得异常坚定:“可你若觉得,有些事必须去做,有些路必须去走,做母亲的,既无阻拦的道理,也……拦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象是把胸腔里所有的尤豫都吐了出去:
“那你便去做,便去走。母亲…虽是个没本事的妇人,可总能…护你一二。这府里,这家里,母亲在一天,便是你一天的后盾。”
赵珩其实没料到反应会如此剧烈。
他本意是铺垫后续行动,顺带试探韩氏态度,他需要知道自己这个母亲的底线在哪里,能给他多大的自由,多少的支持。
但此刻,韩氏的决绝,傅母的跪拜,都超出了预期。
他怔了一下,却是连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韩氏面前,郑重一礼。
“谢母亲。”
韩氏扶住他,没让他拜下去。她的手还在抖,却用力握着儿子的骼膊。
“一家人,”她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不说这些。”
赵珩又赶紧转身,去扶傅母。
“傅母请起,稚子之言,当不得真。快起来。”
傅母起身,神色却无半分放松。
她只是转头对婢女肃然道:“今日公子之言,出公子之口,入我等之耳。不得泄于外者半字。若有半分泄露,尔等皆知府规。”
婢女们伏地应诺,声音发颤:“诺。”
赵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咽了回去。
有些事,越描越黑。有些误会,比真相更有用。
既然傅母将此言视为“大志”的宣告,韩氏将此视为孩子不得不走的“前路”,那便让她们如此认为吧。
有时候,一个恰到好处的误会,能省去无数解释,也能凝聚起意想不到的力量。
他坐回席上,重新拿起筷子,却见韩氏已夹了一箸炙肉放到他碗里,说:“菜要凉了,快吃。”
赵珩笑了笑,拿起自己的箸,也给韩氏夹了一箸藿菜,放到她碗中。
“母亲也用,”他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