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的血腥气被草木清气缓慢驱散,但无形的压力却如同阴云,沉沉地压在每一个青云宗弟子的心头。执法堂的黑色飞舟虽已撤离,但药庐外依旧有弟子轮值看守。关于魔修潜入、袭击药庐、外门弟子陆离拼死反杀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外门疯狂传播,引发了巨大的震动和无数猜测。
陆离在昏迷一天一夜后终于苏醒。他躺在药庐内间一张临时铺设的床榻上,浑身如同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寸筋骨都在呻吟。强行催动镇岳的代价极其惨重,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丹田空荡,混沌道胎也黯淡无光,运转迟滞。左肩和后背的伤口虽被苏璃重新处理过,依旧隐隐作痛。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苏璃正背对着他,在药柜前分拣药材。晨曦透过窗棂,在她清冷的侧影上镀了一层淡金,却驱不散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
“醒了?”苏璃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传来,“把药喝了。”她随手将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里面是墨绿色的、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药汁。
陆离挣扎着坐起,每动一下都牵动全身伤势,冷汗涔涔。他端起药碗,入手滚烫,浓郁的苦味直冲鼻腔。他没有犹豫,屏住呼吸,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药液入腹,如同一道冰冷的火焰流窜,所过之处带来剧烈的绞痛,随即又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滋养着枯竭的经脉,痛苦与修复感交织。
“谢…苏师姐。”陆离声音嘶哑。
苏璃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执法堂暂时不会动你,但刑锋的疑心未消。你留在药庐养伤,无事不得外出。那把剑,”她瞥了一眼墙角被厚布包裹的镇岳,“收好,别再让它见血。”
陆离默默点头。他深知镇岳一旦暴露真正威能,必将引来滔天大祸。玄骨残魂在他识海里哼哼唧唧:“哼,这小女娃倒还算有点见识…小子,这次你命大,下次再这么乱来,老祖我就要跟着你一起完蛋了!”
接下来的数日,陆离如同被囚禁在药庐的困兽。他每日忍受着药汁的剧痛和修复的麻痒,在苏璃冰冷的监督下打坐调息,缓慢地恢复着近乎崩溃的身体。混沌道胎如同久旱的枯井,艰难地汲取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和药力,一点点恢复着微光。他与苏璃几乎没有交流,药庐内只有捣药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直到第五日清晨。
药庐的木门被叩响,声音沉稳有力。守在门外的执法弟子恭敬地行礼:“参见掌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青色云纹道袍、面容清矍、气质儒雅的中年道人。他长须及胸,目光温润平和,周身气息圆融内敛,仿佛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正是青云宗当代掌门——清虚真人。
苏璃打开门,看到掌门亲临,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微微躬身:“掌门师伯。”
清虚真人温和地点点头,目光扫过药庐内略显狼藉的景象,最后落在挣扎着从床榻上起身行礼的陆离身上。他的目光温润依旧,但陆离却感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冰冷彻骨的视线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扫过他枯竭的经脉,掠过他识海中沉寂的混沌道胎,甚至在那包裹着的镇岳重剑上停留了一瞬!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攫住了陆离!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在这位看似温和的掌门面前,都如同透明的琉璃!他体内的混沌道胎猛地一颤,传递出强烈的警惕和不安!玄骨残魂更是吓得如同鹌鹑,瞬间缩回识海最深处,连一丝意念都不敢泄露!
“不必多礼。”清虚真人的声音温和,打破了那瞬间的凝滞,仿佛刚才那冰冷的窥视只是错觉。他抬手虚扶,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了陆离。“陆离,你为护同门,力抗魔修,勇气可嘉,伤势未愈,安心静养便是。”
“谢…掌门。”陆离低下头,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瞬的窥探感,绝非错觉!
“苏璃师侄,伤势如何?”清虚真人转向苏璃,语气带着关切。
“劳掌门挂念,余毒已清,无碍了。”苏璃语气平静。
“如此便好。”清虚真人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陆离,温润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捉摸的幽光一闪而逝,“陆离,你伤势颇重,根基受损。宗门不会亏待有功弟子。待你伤势稍复,可持我令牌,去‘蕴灵谷’静修半月,那里灵气充裕,或有助你恢复。”
说着,他取出一枚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青玉令牌,递了过来。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蕴”字,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蕴灵谷!那是内门弟子才有资格进入的修炼宝地!外门弟子无不向往!这份赏赐,不可谓不重!
周围的执法弟子眼中都流露出羡慕之色。
陆离心中却毫无喜意,只有更深的警惕和寒意。掌门此举,是真心赏赐?还是…另有所图?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地双手接过令牌:“弟子…谢掌门厚赐!”
“嗯,好生养伤。”清虚真人深深地看了陆离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他的灵魂看穿,随即又恢复了温润平和,对苏璃点了点头,转身飘然而去,道袍飘飘,如同仙人。
直到掌门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陆离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握着那枚温润的青玉令牌,手心却一片冰凉。
“蕴灵谷…”苏璃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是个好地方。希望你能活着出来。”她不再看陆离,转身继续整理药材。
陆离看着手中的令牌,又看了看墙角包裹的镇岳。玄骨残魂惊恐的意念在他脑中尖叫:“小子!那老道士不对劲!他绝对看穿了什么!蕴灵谷?我看是黄泉路!不能去!绝对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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