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略历1183年1月下旬,伟大的阿尤布素檀萨拉丁·优素福·伊本·阿尤布抵达了他忠诚的大马士革。
萨拉丁将大军抛在身后,自己则在两位侄子及萨拉希亚亲卫的陪同下轻装简行,从贝鲁特到大马士革只花了三天。
之所以如此急迫,是因为行军途中萨拉丁收到了掌玺大臣伊斯法哈尼的来信。
赞吉王朝的哈兰埃米尔阔克伯里想要改换门庭,脱离赞吉投靠萨拉丁,他的使者已经在大马士革恭候。
即将抵达大马士革时,萨拉丁本打算在总督府方向的城门进入,那里人流相对稀少,他急于去见哈兰埃米尔的使者。
然而大马士革主城门延伸出的官道上却提前站满了围观、祝贺的农奴和市民,他们向素檀躬身致敬,似乎有意无意将素檀引向商贾云集的主城门。
萨拉丁和侄子们交换了一个警剔的眼神,在人群的称颂声中默默沿着官道而行。
将抵达城门时,萨拉丁远远瞧见了大马士革的维齐尔哈基姆·穆卡塔尔姆,以及他身后的欢迎仪仗。
他身披昂贵的波斯锦袍,银白色的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躬敬的笑容,眼神却阴狠地紧盯着城门官道上扬起的尘埃。
哈基姆的身后,上百名穿着鲜艳制服的城防军士兵持矛肃立,乐手们捧着唢呐、手鼓与弦琴,民间显贵与行会首领分立两侧,更远处还有被召集来看热闹的市民。
马蹄声由远及近。萨拉丁一行出现了,规模小得让哈基姆眼皮微微一跳。
素檀的身后只有约五十名他最精锐的萨拉希亚亲卫,风尘仆仆。
萨拉丁本人依然一身黑袍,骑在标志性的白色阿拉伯骏马上,身旁是侄子法鲁克和塔居丁。
素檀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长途奔波的疲惫和古井无波的平静。
哈基姆敏锐地注意到,队伍中没有携带任何显眼的战利品旗帜,也没有押送大批俘虏。
这与预想中大败法兰克人后应有的凯旋景象颇有出入啊。
“恭迎素檀陛下胜利归来!”哈基姆率先躬身,声音洪亮,身后的官员与显贵们如潮水般行礼,乐声骤然响起,喧闹的欢呼声从人群中爆发。
萨拉丁勒住马,目光扫过这盛大的场面,在哈基姆脸上停留了一瞬,他锐利而深邃的眼神似乎能穿透一切虚伪的躬敬。
他微微颔首,但并未下马。
哈基姆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切:“赞美真主,护佑您与大军安然归来!大马士革日夜祈祷,终于盼来了您携贝卡谷地大捷的荣耀!不知我族中那位英勇的小辈及其部曲,是否也随陛下凯旋?他们能为素檀的伟业效力,是家族无上的荣光。”
空气微微凝固,气氛有些微妙。
法鲁克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塔居丁则略显不安地看向叔父。
周围的喧嚣似乎也低了几分,许多耳朵竖了起来。
萨拉丁一脸平静,语调先是平稳,接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撼:“哈基姆酋长及其部曲,在履行其警戒职责时,遭遇法兰克人狡诈的夜袭,英勇奋战,最终不幸全部殉教。
他们的忠诚与勇气,我已铭记。真主会赐予他们天堂中崇高的地位。”
哈基姆的心沉了下去,脸上的敌视和愤懑一闪而过,又很快浮现出悲痛与自豪交织的复杂表情。
“殉教————噢,至高无上!他们践行了对您与吉哈德的誓言。”他顿了顿,话锋似是无意地一转,“只是————据路过的商船还有安条克的商人带来的消息,听闻法兰克人水师在贝鲁特港遭遇了意外”的火灾。看来邪恶的异教徒终将自食其果,这定然也是真主对陛下伟业的另一种庇佑吧?”
此刻,周围的乐声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人都摒息听着,凑热闹的农奴和市民期待而崇敬地看着萨拉丁,而仪仗队队伍中大部分的人员却对萨拉丁露出还不遮掩的异样的眼神。
法鲁克无视塔居丁的眼神警告,几乎要出声呵斥,被萨拉丁一个极轻微的手势制止。
萨拉丁缓缓地说道:“大海的波涛与火焰,皆在真主的掌控之中。阿迪勒亲王已派人向我详细禀报,狡猾的敌人用了诡计,与我军的奸细勾结,但我埃及水师的根基未动,主力犹存。”
萨拉丁其实并不相信所谓的奸细,奸细做不到这种程度的破坏,他让阿迪勒的信使回禀阿迪勒,要他继续追查。
不过,这些话不需要一五一十告诉眼前这个狂妄的僭越者。
萨拉丁拔高声音,继续说道:“而陆上,我们重创了法兰克人最骄傲的圣殿骑士团,俘获其大团长,迫使法兰克人的大军缩回了他们的堡垒。贝卡谷地,依然在我们的俯瞰之下。真主的意志,在于长远的较量,而非一城一池的得失。哈基姆阁下,你认为呢?”
哈基姆连忙躬身:“素檀陛下睿见!是我等目光短浅了。陛下的伟业,自是遵循着真主宏伟的规划。”
他顺势高呼:“赞美真主!赐予我们如此英明坚韧的素檀!愿陛下的宝剑永远指引吉哈德的征程!”
身后的官员与人群也跟着呼喊起来,气氛似乎重新回到了一开始的热烈欢迎氛围,仿佛刚刚的异样并不存在。
萨拉丁轻踢马腹,带着侄子和亲卫从哈基姆身边缓缓经过。
萨拉希亚亲卫立刻簇拥上前,分开人群。
萨拉丁对两侧的显贵与市民点头致意,却不再停留,径直朝着城堡方向驰去,将还在原地、笑容有些僵硬的哈基姆抛在了身后。
法鲁克在经过哈基姆身边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低哼一声。塔居丁则匆匆跟上。
“根基未动?”哈基姆望着远去的烟尘,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贝鲁特的大火烧得好啊!素檀陛下,您的威望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洗礼”?”
就在哈基姆准备叫停仪仗和凑热闹的农奴、市民,动身离开时,萨拉丁离去的方向突然又响起急促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