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杰拉尔德和他麾下最精锐的四百圣殿骑士,正全数涌入河谷。
河谷深处,法鲁克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对身旁旗手点头。
旗手将绿底银月旗高高举起,让阳光完全照亮那行拉丁铭文,然后纵马奔向河谷最狭窄处。
在那里,崖顶的伏兵已备好浸透油脂的柴捆与滚石。
望着两边险峻的山谷,圣殿骑士们其实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自杀式的冲锋,但他们别无选择。
他们加快了马速,链甲的摩擦声、骑士和战马的喘气声、马蹄的踩踏声在空旷的河谷入口荡然回响。
杰拉尔德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
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
但如果他下令撤退,圣殿骑士会听吗?
不,他们会兵变!那几个老骑士可能会当场拔剑相向,其他骑士会跟随!
然后他会被扣上“懦夫”、“叛徒”、“不配大团长之位”的罪名,被绑回耶路撒冷接受审判。
但如果冲锋呢?冲进那条该死的河谷?那里一定有埋伏——箭雨、滚石、萨拉丁的马穆鲁克……
生还几率……不,即使是九成,那也还是有一成的死亡可能,他不能接受!
除非……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他可以假装冲锋。
他可以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然后“率领”骑士们冲锋。
但在冲锋途中,他可以“意外”坠马,可以“被流箭所伤”,可以“被困在混战中”。
总之,他可以留在战场外围,让那些真正的疯子冲进河谷去送死。
等他们都死了,或者突围了,他可以“艰难”地撤回本阵。
届时他可以说:我尽力了,我负伤了,我差点战死,但上帝保佑……
对,就这样!
杰拉尔德深吸一口气,让脸上浮现出悲壮的神色,举起长剑。
“骑士们!”杰拉尔德高举长剑,指向河谷,“你们都知道前方是什么!”
“那里有埋伏!有死亡!有萨拉丁为我们准备的坟墓!”他指向那面渐行渐远的绿旗,“但那里也有我们失去的荣耀,有被异教徒亵读的信仰,有必须被夺回的尊严!”
“我们可能会死在那里。”杰拉尔德的语气变得更加悲壮,“很多人会死,我也可能会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呐喊着:“但如果今天我们不冲向那面旗,我们早已死了。死在耻辱里,死在懦弱中,死在信仰崩塌的废墟上!”
“圣殿骑士!以上帝之名——”
“以上帝之名!”四百多个声音如雷霆炸响。
冲锋开始了。
杰拉尔德冲在最前,但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当马蹄开始加速,当第一波箭雨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时,他恰到好处地勒紧了缰绳。
战马因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而扬起前蹄,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右侧倾斜。
“大团长!”骑士们惊呼。
“别管我!”杰拉尔德大喊,声音听起来充满了英勇,“冲锋!夺旗!”
他让自己从马鞍上滑落,落地时用左肩着地。
他重重摔在地上,重到看起来象是重伤,但实际只是脱臼。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因“伤势过重”,只能单膝跪地,用剑支撑身体。
骑士们从他身边涌过,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关切和敬佩,但没有人停留。
因为冲锋的洪流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战场上没有所谓的嘘寒问暖。
杰拉尔德看着白袍的浪潮冲向前方,冲进箭雨,冲进滚石落下的狭窄过道。
多好的部下啊,他麻木地想,多容易煽动的傻子。
杰拉尔德拖着受伤的身体向一块巨岩后移动。从这里,他可以观察战况而不被轻易发现。
他看见了骑士们在河谷中的血战。
一个老骑士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仍用最后一口气斩断了一个马穆鲁克的手臂。
另一个老骑士身中七箭,却如狂狮般在敌阵中撕开缺口。
一个年轻的新晋骑士,才十九岁,添加骑士团不过半年,他用身体为同伴挡住了落下的滚石。
他们都疯了。
但疯得如此……耀眼。
这就是荣誉吗?
杰拉尔德感到胃里一阵翻搅。
是恐惧吗?不是。
是另一种更恶心的东西。
是羞愧?
不,他告诉自己,这是理智。
活着才有机会复仇,活着才能继续伺奉上帝,死人什么都做不了。
河谷中的战斗很快进入了白热化。
两侧崖顶的弓箭手、谷中的马穆鲁克骑兵与将圣殿骑士引入河谷的古拉姆骑兵合围。
圣殿骑士已经是瓮中之鳖,但他们的悍勇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些身披白底红十字罩袍的疯子根本不考虑撤退。
他们以经验丰富的老骑士为内核,结成紧密的楔形阵,悍不畏死地向敌军的不断收缩的包围圈阵线发动一次次冲锋。
一刻钟后,杰拉尔德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骑士们前仆后继,用一具具血肉之躯冲到了古拉姆的近前,其中一名骑士一剑斩断了持旗者的手臂。
绿底银月旗落下,被另一名骑士接住。
“旗帜到手!”有人嘶吼。
然后,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萨拉丁的军队开始有秩序地后撤。
这不是溃退,更象是……让路?
阿尤布重步兵向两侧分开,弓箭手停止射击,马穆鲁克和古拉姆骑兵甚至主动让出一条直通河谷出口的信道。
他们在放圣殿骑士走?
圣殿骑士尤豫不决,试探着从信道撤离。
他们走得缓慢而警剔,但萨拉丁的军队真的没有追击,贝都因弓箭手在崖顶冷眼俯视,马穆鲁克和古拉姆在两侧列队无声地恭送。
杰拉尔德看着骑士们即将撤离河谷,心脏狂跳。
现在是他归队的时候了,他应该拖着伤躯迎上去,与幸存者会合,然后一起英勇突围。
但他刚走出藏身的岩石,就愣住了。
因为幸存的圣殿骑士们,走的是河谷南侧的信道。
而他,藏在北侧的岩石后。
两队之间,隔着整整两百步距离,以及重新合拢的马穆鲁克重骑兵。
“等等!”杰拉尔德下意识喊出声,“我在这里!”
但他的声音被战场杂音淹没。
马穆鲁克们转过头,看向出声的杰拉尔德,覆面盔遮住了表情,但杰拉尔德仍能从直觉感受到他们的不屑和嘲讽。
杰拉尔德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阿尤布重步兵向他的方向合围,弓箭手调转弓矢,对准了孤身站在北侧的杰拉尔德。
马穆鲁克和古拉姆骑兵缓缓逼近,抽出弯刀。
杰拉尔德想跑,但双腿如灌铅般沉重。
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放下武器,法兰克人。”一名马穆鲁克军官用生硬的拉丁语说,“萨拉丁素檀会给你应有的待遇。”
杰拉尔德手中的剑掉落在地。
他被俘了。
不是英勇战败被俘,不是力竭被擒,而是像条野狗一样被遗弃在战场上,被自己的部下落下的。
这比死亡更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