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贝特谢安城堡时,日头已微微偏西。
贝特谢安空气中弥漫的石粉气息渐渐消弱,最终被约旦河谷特有的混有泥土与植物清新的湿润气息所取代。
里昂一行人在卫队的护送下,沿着新拓宽的道路向东而行。
越靠近约旦河,空气中的湿度越大,道路也变得泥泞起来。
这时,一种与采石场那富有节奏的敲击声截然不同的、低沉而持续的水流轰鸣声,开始笼罩四周。
水坝的工地出现在眼前,景象远比采石场更为宏大和混乱。数百名劳工像蚂蚁般在河道上忙碌,号子声、夯土声、水流声交织在一起。
工地的工头皮肤黝黑、卷着裤腿、浑身泥点子,见到被耶路撒冷王宫卫队簇拥着的里昂,立刻小跑着迎上来,脸上混合着疲惫与激动。
“殿下日安!”
工头指着一段已初具雏形的土石混合坝体汇报道:“按照工匠师傅们的图纸,我们正在河道最窄处打下基础。但……难题比我们想的多得多。”
他引着里昂走到坝基处,抓起一把泥土,愁眉不展:“您看,河底的淤泥比预想的更深,我们清了好久才见到坚实的河床。而且,雨季时湍急的水流几次冲毁了我们临时筑起的围堰,眈误了不少工期。最头疼的是石料,虽然拉姆拉的石料源源不断,但要将这么重的石头精准地垒砌在河心,还要确保不被冲走,太难了……”
里昂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繁忙而艰辛的工地。
劳工们用最原始的方法,喊着号子,用夯锤一下下夯实坝体的泥土,或者试图将巨大的石块推入水中加固基础,却屡屡被水流冲歪。
里昂思索片刻,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淤泥深,就不要一味强求清到底。可以在受力关键的位置,打下更深的木桩群作为地基中的地基。”他边画边说,“至于水流,我们可以分段施工。先集中力量在河道一侧修建更坚固的石砌导流渠,让主流河水从另一边走,为我们这一侧的坝体施工创造干燥的环境。”
工头看着地上的简图,又望了望奔腾的河水,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壑然开朗的兴奋所取代:“我明白了,殿下……”
“明白了就去干,我相信罗伯特的眼光。”里昂站起身,拍了拍手,转向西奥多,“水坝不必急于一时,浮桥倒是要紧事,它建的怎样了?”
西奥多推了推眼镜,躬敬答道:“殿下,浮桥已基本竣工。”
在西奥多的带领下,一行人离开水坝工地,转向下游不远处的渡口。一座横跨在耶尔穆克河上的浮桥,赫然出现在眼前。
与工地的喧嚣不同,浮桥局域显得井然有序。数艘加固过的平底船被碗口粗的麻绳和铁链紧密连接,上面铺着厚实的木板,两侧还有简易的护栏。一座结实的木制桥头堡矗立在两岸,有士兵驻守。
西奥多汇报道:“殿下,浮桥运行良好。步兵小队和辎重车可快速通行,往日需要小半天绕行或冒险涉渡的路线,如今一刻钟即可安稳通过。”
正说着,一队巡逻的士兵正从河对岸踏着整齐的步伐通过浮桥,桥身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却稳固异常。
雅阁啧啧称奇:“上帝保佑,这简直是战略的奇迹!有了它,我们的军队就可以随时出现在约旦河的任何一侧。”
一行人沿着耶尔穆克河继续北上,在太巴列逗留几日,再向西北行进一段距离,便听到了隐约的叮当声。
加利利地区是耶路撒冷王国仅有的铁矿产地,加利利其中一处铁矿位于加利利西北部的萨法德镇西边的谷地,开采铁矿的工地为了便于获取木炭燃料设在谷地一处避风的山谷。
这里的景象最为原始和艰苦。大量的工人正在开采露出地表的褐色矿石,另一些人则在土法炼铁炉旁忙碌着,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工头呈上几块炼出的铁锭,里昂拿起一块,入手沉重,但颜色灰暗,表面有大量气孔和杂质。
“殿下,这里的矿石品相不好,我们尽了最大努力,炼出的铁还是很脆,打造兵器容易折断。”工头无奈地说。
里昂点了点头,这正是他预料中的情况。
西加利利地区的铁矿以赤铁矿和褐铁矿为主,含硫量高,含铁量低。东加利利的戈兰高地有更高质量的铁矿,但多为氧化矿,且离阿尤布控制的大马士革太近了,里昂暂时只能先搁置。
他将铁锭递给身边的雅阁和扎希尔传看,然后让工头带着工匠跟上,走向山谷一侧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溪。
里昂已经让西奥多在溪流边提前架起了一个巨大的木制水轮,水流冲击着它的叶片,让它缓缓而有力地旋转。
“看那里。下一步,我们要利用水力,建造水力鼓风机,向炉内鼓入更强劲、更持续的风,让炉火温度更高,才能将更多的杂质烧掉、化成渣滓分离出来。”
西奥多的工匠随即上前演示。
水轮的轴上连着几根粗大的木杆,木杆的另一端吊着一个巨大的石锤。随着水轮转动,石锤被高高拉起,然后重重砸下,轰地一声将槽中的大块矿石砸得粉碎。
演示的工匠熟练地将碎矿石倒入一个长长的、微微倾斜的木槽中,让溪水从上游冲下。让水流带走轻浮的泥沙和坏石头,留下品质良好的铁石。
接下来,里昂带人走向炉群。
他指向一个需要四个人才能拉动的巨大皮风箱:“要炼化这些铁矿石就要用到这种量级的火焰。”
他带人走到另一个连接着水轮的设备前。这是一个更为复杂的连杆和活塞风箱系统。水轮的旋转运动,通过巧妙的木制凸轮和杠杆,转化为对两个巨大皮风箱的一推一拉。
“看啊!它自己在动!”工匠们惊呼。
两个风箱此起彼伏,一刻不停地将巨大的风量通过陶土渠道送入炼炉。
炉内的火焰原本是赤红色,此刻因得到了充沛的空气而瞬间变得白亮刺眼,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人们连连后退。
最后,里昂拿起一块常见的白色石灰石,将其砸成粉末,抓了一把,撒入炉口的投料中。
片刻后,他用长铁钩从炉中勾出一些亮晶晶的液态物体:“看,将石灰石放入能去除部分杂质。”
他侧身让过,工匠们纷纷冲上去,将炉群围得水泄不通。
西奥多上前一步,迟疑问道:“殿下,我不明白,东加利利的戈兰高地的铁矿质量更好,再说,罗伯特老爷从米兰和威尼斯带来的精铁也应该已经足够了,这里您完全没有必要大费周章……”
“别人的终究不是自己的,万一哪天红胡子又打过来呢?到时候价格可就上去了。”里昂摇摇头,望向大马士革的方向,“至于东加利利,离大马士革太近了,风险太大。”
里昂感慨道:“要是有朝一日能拿下大马士革,那才叫实现钢铁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