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东岸的烈日灼烧着黎凡特沿海新垦的坡地。
里昂在王宫卫队的簇拥下,骑马行至这片罗伯特离开前叮嘱西奥多负责的垦荒区——拉姆拉镇。
拉姆拉位于耶路撒冷西侧,拉姆拉南方不远处就是世人熟知的蒙吉萨山。
蒙吉萨一役,萨拉丁的军队在拉姆拉周边四散劫掠,萨拉丁的主力则在蒙吉萨山下行军。耶路撒冷王国的军队完成会师,在蒙吉萨大破萨拉丁主力,鲍德温四世一战成名。
但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人们只知道国王于蒙吉萨大胜萨拉丁,却不知蒙吉萨战役进行的同时,周边的村落城镇遭受了异教徒乱军多么残酷的烧杀抢掠。
直至今日,拉姆拉周边仍未从战争的阴影走出。当里昂抵达拉姆拉时,他发现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为艰难。
拉姆拉的村落相当贫穷且凄凉。周围的棕榈树林已经被遗弃,沙质土混合着砾石的土地荒凉贫瘠,灌溉土地的水渠被污泥堵塞。
几十个农民,男女皆有,面黄肌瘦,正牵着村子里唯一的一头牛,用最原始的工具劳作。
其他的牛和牲口要么被他们宰杀吃掉了,要么是得病死掉了,它们的残骸被丢在外面的沙地里,被野兽竞相啃食。
几个面容沟壑纵横,已经看不出真实年龄的男子,正吃力地拉着一具极为简陋的单辕木犁,犁尖仅仅能划开地表,翻起的土块细小而干燥。
妇孺们则跟在后面,用木槌费力地敲碎那些被勉强翻起的土块,汗水滴入干涸的土地,瞬间蒸发。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疲惫,里昂一行人和身后的王宫卫队们不约而同露出不忍的神色。
工程负责人西奥多快步上前,向里昂行礼,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沮丧:“殿下,您看到了……这地,简直像被上帝遗弃了。我们按照图纸,清理了石块,但……种子撒下去,苗都发不出来。肥力太差了,而且存不住水,一场小雨就流走,太阳一晒又板结。”
西奥多哀戚地看着荒地上的农民,重重叹了一口气:“黎凡特的荒地多多少少都是这种土质,但拉姆拉地区是最艰难的。”
里昂没有立即回答。他翻身下马,走到一片刚被犁过的地头,弯腰抓起一把土。
沙土迅速从他的指缝间流走,只剩下几颗粗粝的石子。他环顾四周,看到那些农民因长年弯腰劳作而佝偻的脊背,以及他们眼中深深的疑虑。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农,在儿子的搀扶下,鼓足勇气对西奥多抱怨:“大人们,不是我们不出力……是这地,出力也没用啊!”
里昂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西奥多到最普通的农夫。
“西奥多,以及王国的子民们,”里昂拔高声音,压过旷野的风声,“土地确实有肥沃、贫瘠之分,但这种差距是可以靠人力挽回的。这片地虽然确实贫瘠,但关键在于,我们耕种的方法,不太对。”
他走到那具简陋的木犁旁,用脚点了点:“首先,是工具。这种轻犁,只适合地中海沿岸的松软园圃地,对付这里的沙砾土,它就象用牙签去撬动巨石。”
他转向西奥多和随行车队的劳工们:“我们需要重犁,最好是带铁制犁铧和犁壁的重犁。犁铧要更窄更尖,才能深深刺入硬土。而犁壁则需要采用一种独特的曲面设计。”
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看,就是这个弧度。当犁铧破开土壤,土块会沿着这个曲面被完全翻转过来。这不仅能把地底的生土翻上来风化,还能将地表的杂草和残茬深埋,化作绿肥。更重要的是,深耕能打破坚硬的犁底层,让作物根系能扎得更深,去查找水分和养料。”
接着,他走向一片未曾开垦的荒地:“其次,是养地。我们有大量的牲畜粪便和人畜粪尿,不能随意堆放,那样肥效会流失。要修建标准化的粪池和堆肥场,将这些废弃物与泥土、草木灰、甚至河底的淤泥分层堆积,定期翻搅,让其充分……”
里昂突然意识到12世纪的欧洲貌似还没有“发酵”这个概念,顿了顿,只能用“gruit”和“bar”代替:“让其充分沸腾,或者说腐化!”
“另外,”他指着一片长着些许豆类野草的角落,“看到了吗?这种豆科植物,它们的根瘤能从空气中固定养分。我们在休耕的土地上,可以有计划地种植这类作物,然后将其翻压还田,这叫绿肥。如此一来,土地就能慢慢恢复元气。”
“至于水分嘛,”里昂继续说道:“这里的土地之所以留不住水,是田地结构不对。”
他让侍从取来水囊,将水慢慢倒在平地上,水迅速四处横流、下渗。
然后,他用手在沙地上堆起一道低矮的田垄,在另一侧挖出一条浅沟,再次浇水。水被拢在垄沟里,缓慢下渗。
“我们要做的,就是仿效这个道理。将土地整理成窄垄深沟的形态。降雨时,雨水会汇集在沟中,慢慢滋养作物根部,而不是瞬间流走。这不仅能抗旱,在大雨时也能有效排水,防止涝灾。对于坡度较大的地方,甚至可以开辟成梯田,层层拦截水土。”
西奥多和农民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可思议。
西奥多迟疑道:“殿下,您说的……尤其是那能翻转土块的犁壁,还有绿肥……这真的能行吗?”
里昂点点头:“没错,西奥多。我让你去工匠区取来放在你的车队上的那些重物就是我说的那种犁!你叫人把犁取来,就在这片地头,选一小块最贫瘠的土地,按照我说的法子整理出来,再从营地收集牲畜粪便,混合泥土和杂草,现场堆制一小堆肥料做示范。”
西奥多立刻应命,带着劳工和部分农民忙碌起来。很快,十几把造型奇特的重犁已经摆放在众人面前。
当新式重犁的铁铧深深切入土壤,后面的木质曲面犁壁果然将一大块土完整地翻转过来时,周围响起了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这与他们世代使用的只能划破地皮的木犁,效果天差地别。
同时,那一小条按照里昂演示的方法整理的示范田,也在一次短暂的浇水中展现了优势,水流被规整地限制在沟内,缓慢下渗,与旁边平地上迅速流失的水形成了鲜明对比。
农民震惊地张大嘴巴,上前抚摸着那块被翻转过来的、带着湿气的深色土壤,手微微颤斗。
里昂转身对西奥多说道:“看到了吗?就象我这样做,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耶路撒冷将生产足够的犁,你负责将它们分发到农民手中,将这些法子教给他们,努力将这些可耕种的土地变成耶路撒冷的粮仓。”
西奥多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抚胸行礼:“必不负殿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