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的竞技场重新安静下来,当骑枪比武的尘埃落定,盔甲攒动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在鲍德温四世的授意下,里昂策马立于高台,平静地扬起手臂。随即,号角声以新的节奏冲天而起。
首先踏着地动山摇步伐而来的,是耶路撒冷王国的绝对精锐——王宫卫队与耶路撒冷骑士。
他们由最精锐的王宫亲卫和链甲骑士组成,人马皆覆重甲,组成楔形阵。
紧随其后的中军是骑士们的侍从,这些未来的预备役骑士已能熟练与骑士们配合作战。
压阵的后军则由经验丰富的耶路撒冷步兵组成,他们负责维持阵型的厚重与稳定,以及在骑士冲锋撕开敌军缺口后迅速扩大战果。
然而,真正让看台上博希蒙德三世等人瞳孔微缩的,是紧随其后登场、由多国雇佣兵组成的步弩协同方阵。它们移动迟缓,不象重骑兵那样充满冲击力,却象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散发着不亚于骑士冲锋的压迫感。
方阵的最外沿,是耶路撒冷长矛兵与波希米亚军士构成的组合。他们并非紧密无间,而是刻意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混合站位。
长矛兵手中的长矛如林,末端深深插进土里,矛尖微沉,对准前方。
站在他们身边的是来自波希米亚的雇佣兵,他们身披重甲,手持板斧,战时能有效劈开坠马骑士的铠甲的薄弱处。
方阵的长矛兵专司拒马,抵御骑兵冲击,而一旦有骑兵侥幸突破矛林或被刺落马下,波希米亚军士便会一拥而上,用战斧在近距离与敌人搏斗。
方阵的内部,神臂弩手身背巨盾,站立在长矛兵特意留出的空隙之后。一旦接敌,他们可迅速将巨盾插入空隙,瞬间形成一道可远程射击的盾墙防线。他们所持强弩的每一次击发都足以在三百步外洞穿大部分盔甲。
而在弩手们身后,则部署着另外两种异国雇佣兵。加泰罗尼亚标枪兵头戴透孔式铁质头盔,身着无袖的羊皮护服和长达膝盖的短袖束腰外衣,肩负数杆他们称为阿斯科纳的标枪。
博希蒙德三世和耶路撒冷的贵族们一愣。为什么阵型里会混有装备如此简陋的山民劫匪般的轻步兵?
其实,他们能完美补充弩手的火力,其投射的密集标枪同样是轻装部队和战马的可怕威胁。
守卫在最后的,是如同铁塔般的丹麦巨斧武士。他们既是保护远程部队不被迂回偷袭的最终屏障,其本身也是强大的突击预备队。
一旦前线陷入胶着,或出现宝贵战机,这些手持巨斧的勇士便会如狂战士般投入战斗,用绝对的力量粉碎一切异教徒的头盖骨。
高台之上,里昂将手中的耶路撒冷十字令旗高高举起,随即将旗尖向前方一点。号手立刻吹出两短一长的号音,声音洪亮而绵长。
位于方阵最外沿的耶路撒冷长矛兵与波希米亚军士,闻令而动。他们并非一拥而上,而是保持着精确的队形,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开始推进。
长矛兵肩扛长矛,矛尖微沉,在行进中保持着随时可以放平拒敌的角度。
他们身旁的波希米亚军士,则将熨斗盾高举,战斧始终倚靠在盾缘,微微落后长矛兵半个身位,与长矛兵的步伐保持惊人的同步。
整个方阵正是在这样惊人的配合中缓缓压向一片插着穿有撒拉森铠甲草人的局域,那是里昂为方阵缺省的“敌阵”。
当方阵行进至距“敌阵”约三百步时,里昂并未下令齐射,而是将令旗横向挥动。
神臂弩手方阵内部立刻产生有序的流动。
位于前排的弩手迅速单膝跪地,将背负的巨盾重重顿在身前,形成一道临时的矮墙。几乎同时,第二排弩手踏前一步,弩臂架在前排同伴的盾牌上以增加稳定性,第三排弩手则保持站立,弩口指天,呈预备姿态。
里昂看准时机,将令旗向下猛地一挥。
第二排弩手立刻扣动机括。
一声沉闷而整齐的弦响传来,数十支弩箭离弦而出,划着低平的弹道,精准地射向草人铠甲的胸腹部位。
第一排射击完毕,第二排弩手立刻跪下装填上弦。虽然神臂弩相较需要踩踏脚镫装填的旧十字弩,装填速度已经大为提高且轻松许多,但两次射击的空档期依然不可避免。
就在这个火力间隙,里昂迅速将令旗向上扬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第一排弩手进行了第二轮齐射,弩矢的破空声再次响起。
随后,原先站立的第三排弩手瞬间踏前,越过正在装填的同袍,几乎不做停顿,弩口放平,进行了第三轮齐射,弩矢的破空声再次响起。
紧接着,原先的第二排弩手已经装填完毕,接替进行第四轮射击。
就这样,神臂弩手形成了连绵不绝的多轮射击。弩矢一波接着一波,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泼洒向三百步外的撒拉森假人。
眼见弩手已自动化轮射,里昂将令旗指向方阵两翼,做出一个环绕的手势。
里昂下达命令的同时,场外几名骑手拖着数十块立着撒拉森假人的木板往方阵侧方策马而来。
早已待命的加泰罗尼亚标枪兵立刻从方阵侧后方敏捷地散开,他们手持轻便的标枪,在行进中利用助跑,将标枪奋力掷出。
这些标枪划过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前方矛斧兵的头顶,狠狠地扎进这些高速移动着的撒拉森假人。
丹麦巨斧武士紧随其后,发出一声低吼,从阵中迅猛冲出。他们手中的巨斧几下劈砍便将假人连人带甲劈得粉碎。
最后,里昂将令旗向前奋力一挥,发出总攻信号。
前排的长矛兵齐声呐喊,将长矛猛地放平,步伐加快,如同钢铁刺猬般冲向残馀的假人。
他们身后的波希米亚军士则举起战斧,紧随其后,负责清理任何在矛林下幸存的敌人。
整个方阵在行进、射击、突击、清剿之间转换流畅,浑然一体。
尽管虚弱不堪,鲍德温四世仍努力地试图从床轿上微微抬起右手,做出了一个表示赞赏的手势。
耶路撒冷贵族们交换着眼神,发出敬畏和叹服。
博希蒙德三世情不自禁地向前倾身,口中发出“啧啧”的赞叹声,用力地鼓着掌。
伊莎贝拉看着弟弟,一脸崇拜。
雷蒙哪里见过这番阵仗,已经看呆了。
小博希蒙德则紧咬着牙关,脸上因极度的嫉妒而微微扭曲,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当最后一个假人被彻底摧毁,整个竞技场出现了刹那的寂静,只剩下耶路撒冷十字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叹声如同潮水般从观礼台上爆发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