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略历1182年7月末,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与铅灰色的海水融为一体。
玛斯特罗皮尔总督那艘残破的小艇,如同被遗弃的朽木,悄无声息地滑入威尼斯舄湖。
没有凯旋的号角,只有死寂的港口和岸边聚集的、目光冰冷的民众。战败的消息总是比船更快,安塔利亚港的惨败和数千威尼斯子弟兵的尸骨,已将共和国浸泡在愤怒与哀伤之中。
玛斯特罗皮尔颤巍巍地踏上码头,昔日总督的威仪荡然无存,他嘴唇翕动,试图说些什么来安抚民众,哪怕只是苍白无力的辩解。
然而,三个身着深黑色袍服的身影拦在了他的面前。为首的国家监察官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玛斯特罗皮尔阁下,共和国需要您对安塔利亚的灾难做出解释。请随我们接受调查。”
他们是委员会选出的国家监察官,威尼斯设有强大的监察体系,监察官权力极大,可调查甚至直接逮捕高级官员,即使嫌疑人是总督也能有效追责。
威尼斯的民众自发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烂菜叶和臭鸡蛋如同雨点般砸向这位前总督,让他那本就沾满海盐与血污的锦袍更加污秽。
三位监察官面无表情,架着几近瘫软的玛斯特罗皮尔,在无数道仇恨目光的注视下,疾步走向总督府。
起初,民众的怒火和监察官初步拟定的罪名主要集中在总督的无能渎职上。然而,当他们抵达总督府,仔细搜查总督房间的文档,试图获取有关安塔利亚港之战更详细的信息以合理拟定总督罪行时,监察官发现了玛斯特罗皮尔大量的受贿记录。
记录上面清淅载明了通过圣马可商会领事丹尼尔之手,从突厥人流入总督口袋的巨额“谢礼”,以及丹尼尔为打点元老院成员所支出的庞大“公关费用”。
另一队监察官立刻出动,在城市民兵的护卫下,直奔圣马可商会附近丹尼尔的豪华宅邸。丹尼尔刚听到风声,正准备从密道溜走,大门就被猛地撞开。
“以共和国的名义!丹尼尔,你被逮捕了!”
监察官们训练有素,迅速对丹尼尔的住宅展开搜查。在书房一幅油画后的暗格里,他们撬开了一个镶崁着玳瑁的铁匣。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大量的交易记录、信件和高利贷契约。
其一是与特拉布宗“流亡贵族商人”的密信,上面详细记载了通过他们与罗姆素檀国牵线,承诺在安塔利亚港易主后,瓜分港口贸易特权的计划。
其二是与突厥人的商业利益分配协议,清淅地写着威尼斯商人未来在安塔利亚港的免税额度以及向突厥素檀缴纳的岁贡比例。
其三是数以百计的借贷契约,这些羊皮卷上写着惊人的高额利息,借贷人的身份信息之广,几乎函盖整个北意大利城邦,其中不少是曾为共和国效力的老兵或破落贵族。
其四是行贿记录帐册,一笔笔支付给玛斯特罗皮尔以及元老院某些成员的“赠礼”或“咨询费”,时间、金额、经手人,记录得清清楚楚。
当这些物证被摊在丹尼尔面前时,他面如死灰。他想开口申辩,监察官却没有给他机会,将麻袋一把套在他头上,随即押往市政厅。
当他们抵达市政厅时,负责审讯玛斯特罗皮尔的监察官带来了好消息。
玛斯特罗皮尔几乎没有受刑就崩溃了。为了减轻罪责,他将所有过错推给丹尼尔,指认正是这位“挚友”用金钱和突厥人的“合作方案”诱惑了他,并提供了关键的人证。
总督的证词,与搜获的书信、帐册、契约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彻底坐实了丹尼尔经营高利贷、贿赂国家公职人员、以及通敌叛国的滔天大罪。
鉴于案件性质极其恶劣,为彰显共和国的法律尊严并平息民愤,共和国委员会和元老院决定进行一场公开审判。审判地点设在圣马可广场,这里没有屋顶,苍穹之下,所有威尼斯公民都能见证这场审判。
广场上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审判台设在小广场的台阶上,委员会和元老院成员端坐其上,目视镣铐加身的丹尼尔和玛斯特罗皮尔被押解到场。
检察官当众宣读了冗长的起诉书,每一桩罪证被展示时,都引来民众一阵愤怒的咆哮。玛斯特罗皮尔跪地痛哭流涕,谶悔自己的贪婪与愚蠢,将一切归究于丹尼尔的蛊惑。
丹尼尔被两名卫兵架着,拖过圣马可广场的石板地。他蓬头垢面,只穿着一身脏污的白色亚麻短衣,双脚虚软,鞋尖在石面上刮擦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检察官用洪亮的声音开始宣读丹尼尔与特拉布宗人的密信、与突厥将领瓜分安塔利亚港利益的协议、以及那本记录着每一笔高利贷和贿赂的帐册,此时的丹尼尔还试图维持一丝清醒。
他嘴唇动了动,试图自辩,但每一条新罪证的出示让他更加绝望。他感到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从他精心编织的财富与人脉的云端,坠向身败名裂、万人唾弃的深渊。
“假的……都是假的……”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扫过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如今却满眼鄙夷的面孔。但随着判决的临近,一种彻底的绝望攫住了他。他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他挣脱了卫兵的钳制,朝着灰蒙蒙的天空伸出颤斗的双手,用一种混合着哭腔与尖啸的怪异声调嘶喊起来:
“便雅悯人哪,当逃离耶路撒冷!在提哥亚吹号角……因为有灾祸与大毁灭从北方逼近!”
“井怎样涌出水来,这城也照样涌出恶来!其中常听闻残暴毁灭的事!”
“耶和华啊!你为何掩面不顾我?我每日呼求,你为何离弃你的仆人?!你不是应许,与你立约的仆人必蒙眷顾吗?!”
这突如其来的宗教癫狂,让原本喧闹的广场为之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怒火。
“闭嘴!你这亵读者!”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炸响。
“唯利是图的犹太人!也配呼唤上帝之名?”另一个声音充满鄙夷。
检察官脸色铁青,重重地拍案而起,声音压过了骚动:“肃静!犯人丹尼尔!你竟敢在这神圣的广场上,用你先知的言语来伪装你的罪行?你以高利贷盘剥众生,以贿赂腐蚀正义,与异教徒勾结出卖基督徒的利益!你的每一个钱币都沾着罪恶,你的每一份契约都背离了上帝的律法!你现在竟敢声称自己是虔诚信徒?这是对上帝和所有正直信徒最无耻的藐视!”
这番话点燃了民众的最终情绪,唾骂声、诅咒声如雨点般投向审判台。
丹尼尔被这排山倒海的怒潮吓住了,他环顾四周,看到的只有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试图继续念诵,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无意义的呜咽。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他哆嗦着吐出这几个词,但在此刻,这律法的话语听起来不象祈求,更象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判词。
最终,审判长宣读审判:“玛斯特罗皮尔·奥利奥,身为共和国总督,严重渎职,收受巨额贿赂,间接犯有通敌叛国罪,革去一切职务,判处终身监禁,其家族财产全部充公,族人永不得担任公职。”
“至于丹尼尔,基于以上如山铁证,以及犯人在此神圣法庭上公然藐视上帝与其信徒的恶劣行径,本庭最终判决:犯人丹尼尔,犯有经营高利贷、贿赂国家重臣、通敌叛国,以及当众藐视上帝之罪,数罪并罚,判处绞刑,立即执行!其全部财产充公,所有非法契约,即刻作废!”
判决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海啸般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