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靠近。玛丽亚端着新做的点心走进来,银盘里盛着精致的甜食。她轻轻放下盘子,目光扫过那些原封不动的食物,眼中掠过一丝失落,却很快又被新的期待取代。
她伸出手,想抚摸儿子的头发,但又怕打扰他,手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见到儿子实在一副愁容,玛丽亚关切地张口,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甚至有些怯生生的温柔:“我的儿子,你又在为王国的事耗费心神了……后厨新做了你小时候可能爱吃的甜点心,要不要尝一口?”
里昂抬起头,目光与母亲接触的瞬间又飞快垂下,重新落在那些莎草纸上。这突如其来的母爱让他无所适从。自他有记忆起就不曾见过母亲一面,除了血缘,他们之间几乎谈不上亲情。更何况,他骨子里是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实在无法对一个陌生的女人自然地喊出“妈妈”二字。
他的思绪又飘回了方才正在思考的问题——他的好友阿莱克修斯。历史上,他会逐步被他的母亲架空,直到两年后彻底被夺权,于1183年让位于他的堂叔安德罗尼卡。两个月后,阿莱克修斯被安德罗尼卡的一名臣子用弓弦勒死,尸身被抛入大海。
里昂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友走向这样的结局,更不能让罗马帝国落入暴君之手。可他如今势单力薄,耶路撒冷王国自身在阿尤布王朝的威胁下尚且岌岌可危,他能做什么?
看见儿子再次沉默,依旧一言不发,玛丽亚拔高声音,带着一丝轻快和自豪,笑道:“好吧,如果你实在没胃口……不过,这一道不一样。”
她指向其中一盘看起来不如其它食物精致,但显然花了心思的糕点:“这是你姐姐伊莎贝拉亲手做的。她今天刚从修道院回来,一听说你在这里,连袍子都没换,就直奔厨房,说什么也要为你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做点什么。”
这句话象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里昂纷乱的思绪中激起涟漪。他猛地抬头,眼中的疏离被惊讶与一丝柔软取代。
姐姐?伊莎贝拉……”这个陌生的称呼带着奇异的温度。在他全心谋划如何拯救远方好友时,另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正用最朴素的方式向他表达着欢迎。
玛丽亚对儿子的反应很是满意,捂着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朝向门口,挥了挥手。
里昂随着玛丽亚的视线望去,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躲在门廊的帷幔后面,娇俏可爱的脸只露出半张。在母亲的鼓励下,她终于挪步现身,扭捏地走进房间,躲在了玛丽亚身后。
伊莎贝拉穿着一身还沾着些许面粉和糖渍的朴素衣裙,带着修道院清修的气息,头发简单束起,眼神清澈,带着好奇和一点点紧张,偷偷观察着这位传说中的弟弟。
里昂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盘糕点,然后主动切下一块放入口中。
竟然还……挺好吃?
他又切下几块送入口中,对伊莎贝拉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问道:“很好吃。在修道院……他们还教这个吗?”
伊莎贝拉听到夸奖,眼睛一亮,紧张感消退,话也多了起来:“不是的!是我求嬷嬷教我的,我说我的弟弟要回来了……我只会这一种蜂蜜蛋糕,希望……希望你不讨厌。”
她说着,悄悄往前挪了一小步,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修道院的嬷嬷们平时只教我们祷告和刺绣,但厨房的嬷嬷最好了,她偷偷教了我这个。她说,欢迎家人回家,用甜蜜的食物是最好的方式。”
原本凝滞的气氛渐渐缓和,玛丽亚欣慰地看着终于肯正常进食,并与姐姐融洽交谈的儿子。
里昂品尝着甜美的蛋糕,听着伊莎贝拉讲述修道院里的趣事——她如何偷偷喂食闯入花园的野猫,如何在祷告时因为走神被嬷嬷发现。然而在这温馨的时刻,他的思绪又不自觉地飘向了远方。
他想到了阿莱克修斯。那个被困在君士坦丁堡深宫中的少年,他的母亲野心勃勃,他的身边危机四伏。他就象一只被囚禁的金丝雀,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吧。
望着眼前天真烂漫的伊莎贝拉,一个念头在里昂心中悄然萌芽:他必须守护他在乎的人,无论是眼前这个刚刚认识的姐姐,还是远在君士坦丁堡的挚友。也许……他们的未来,可以以某种方式联系在一起?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否定。
我真是玩游戏玩魔怔了,看到单身未婚的亲人就想联姻结盟……阿莱克修斯的母亲和安德罗尼卡他们绝不会同意一桩会增强阿莱克修斯势力的婚姻,他们会极力地阻挠,甚至在婚姻促成之前提前发动政变。
联姻终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好友的处境更加危险。
想到这里,里昂猛地站起身。玛丽亚和伊莎贝拉都愣住了,不解地望着他。
“失陪一下,伊莎贝拉。”他顿了顿,转向玛丽亚,那个称呼在喉咙里滚了滚,终于轻轻吐出:“母亲。”
他匆匆卷起桌上的莎草纸,几乎是冲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有一处僻静的窗台。里昂快步走到窗前,指节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
“我在。”窗外立刻传来阿泰尔平静的声音,仿佛他一直就等在那里。
“你们阿萨辛,在君士坦丁堡有据点吗?”里昂直接问道。
窗外沉默了一瞬。阿泰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
“没有。”片刻后,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审慎,“不过,据我所知,总部确实有过将触角伸向君士坦丁堡的构想。只是……”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近乎自嘲的轻哼:“即便是我们,面对君士坦丁堡那潭深水也得掂量掂量。运营成本太高,而且……那里暂时没有值得我们下注的筹码。”
里昂的嘴角扬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如果我说,我跟那里的新皇帝很熟呢?只需要我的一封亲笔信,你们就能在他的庇护下站稳脚跟。”
“跟您熟识?”阿泰尔下意识地嗤笑一声,随即迅速收敛,清了清嗓子,“抱歉,主人。我只是觉得,一位会和您……一位科穆宁的私生子交好的罗马皇帝,想必年纪不大。这样的庇护,恐怕并不牢靠。”
“准确的说,不是皇帝本人,而是他的母亲,如今的摄政。”里昂压低声音,眼中闪铄着算计的光芒,“现在的小皇帝阿莱克修斯,他的母亲,那位摄政太后,正和她死去丈夫的侄子厮混在一起——没错,就是你理解的那种关系。得应付玛丽亚·科穆宁娜公主那一派的明枪暗箭……”
他稍稍凑近窗缝,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一个有把柄,有敌人,又急需助力的摄政太后……我想,她和她的情人,一定会非常欢迎你们这样的‘专业人士’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