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罗城深居内陆,位于尼罗河东岸,和西北边的亚历山大港虽然有尼罗河支流和运河体系的连接,但对于外交使团及大宗商队这种携带大量行李、礼品,有大量甲士护送的队伍,最可靠、最方便的方式是雇佣驼队。
使团首先穿越尼罗河三角洲的肥沃农田,灌溉渠纵横交错,棕榈树成荫。
越靠近开罗,景观越干燥,从田园风光逐渐转变为沙漠边缘的苍茫。驼队的行进缓慢而富有节奏,伴随着驼铃单调而催眠的声响,令里昂不由昏昏欲睡。
经过数日驼背上的颠簸,开罗的轮廓终于在地平在线显现。
成千上万的宣礼塔刺破云宵,在烈日下泛着白光,如同大地向天空伸出的一片石林。
风中传来隐约的宣礼声,数十个声音交织,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庄严大网。
驼队踏入城门,热浪裹挟着无数气味扑面而来。
雅阁紧紧攥着里昂的手,在雷蒙德伯爵骑士的护卫下,穿行于汹涌的人潮。
他们路过染坊,五彩的布匹如瀑布般垂下;他们挤过铜器街,叮当的敲击声震耳欲聋。
里昂抬起头,看见高耸的城堡雄踞山巅,也看见宏伟的爱资哈尔清真寺里,进出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
“神父,”他喃喃道,“这里感觉……比十个君士坦丁堡还要吵闹。”
雅阁没有回答,他只是出神地望着这座由萨拉丁统治的、曾经的法蒂玛王朝都城。
在他的眼中,除了警剔,也有不加任何掩饰的、对这片异域繁华的惊叹。
雷蒙德驾着骆驼靠近雅阁,将一袋沉甸甸的第纳尔塞到怀里,警告道:“现在起就不要跟着我了,就选个最靠近城门的旅馆下榻,白天爱去哪去哪,只要别给我惹事——跟萨拉丁素檀的谈判结束,我会去旅馆接你。”
雅阁迅速将第纳尔收紧口袋,生怕伯爵反悔。
他在胸前画着十字,动作夸张而滑稽:“感谢伯爵大人对于神的事业的慷慨——愿上帝保佑您!”
目送雷蒙德率领的使团往穆盖塔姆山上的萨拉丁城堡而去,雅阁用手指戳了戳坐在他前面的里昂的后脖子肉,挥舞刚刚那位“虔诚”的伯爵大人捐来的那袋第纳尔,眉飞色舞:“里昂,这偌大的开罗城你想去哪玩?不要顾虑,你想去哪去哪,你记住,你是黎凡特第一神甫的外甥、科穆宁家的外孙!”
“神父,你今天是吸大麻了吗?”里昂忧心忡忡,“我可一直忘不掉那晚桅杆上的阿萨辛影子——这绝不是幻觉,他一定在跟着我们、监视我们。”
“哦,里昂,这有什么好怕的?”雅阁对此不以为意,见里昂实在是一副愁容,接着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我们的逃跑的那晚,你没发现根本不是他们发现了我们吗?追兵几乎是突然冒出来的,甚至出动了全副武装的甲士——想必是那个阿萨辛一头扎进了陷阱然后往我们这边逃罢了。”
雅阁顿了顿,回想桅杆上那个身影:“至于那个影子就更不必怕了,说不定只是过于恐惧的幻觉。就算是真的,他当晚为什么不明着现身?他完全可以重新控制了我们——但他没有。”
“伯爵大人呢?他会不会跟着我们对伯爵大人图谋不轨?他父亲可是……”
雅阁发出一声嗤笑:“伯爵大人?里昂,你是不在耶路撒冷不知道伯爵大人的名声啊。就这种老好人,有财力的没有理由杀他,想杀他的出不起钱——就算阿萨辛图谋不轨,那也一定是萨拉丁。什叶派和逊尼派的内斗,我们操什么心?”
雅阁扯着缰绳,胯下的骆驼沿着开罗的街道缓缓行进。
“里昂,忘掉之前的糟糕事情,眼下我们有第纳尔,有足够时间,自然要好好享受一番!”
骆驼在一处雅阁称为“哈利利”的市场驻足,里昂被雅阁抱下骆驼,选择在这片市场步行。
举目望去,市场皆是一番繁忙、和睦景象。
一个缠着头巾的穆斯林铜匠,正用熟练的拉丁语向一位意大利商人解释一件黄铜灯盏的工艺。
旁边,一位留着长须的犹太长者,将羊皮纸在摊位上铺开,上面用希伯来文和阿拉伯文并列记录着帐目。
一个穿着黑色教士袍的科普特修士,安静地在他常光顾的摊位前挑选着用于抄经的纸张,摊主是位穆斯林老人,见他来了,只是点点头,继续磨着他的咖啡豆。
里昂指着一个摊位陶炉里焦香四溢的圆饼,拽了拽雅阁的袖子:“这种饼咱们都没吃过,快去买几个尝尝。”
雅阁点点头,从钱袋里摸出一枚第纳尔,弹给了摊主。
“拿两个饼,要刚出炉的。”
卖饼的老汉接过金币,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用指甲掐了掐币缘,又对着阳光眯眼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位老爷……”他为难地把金币递回来,声音干涩,“您这枚金币,能买下我这一窑的饼,再把隔壁的烤羊肉也包圆了。我……我找不开啊。”
雅阁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怪我怪我,在海上待久了,脑子都钝了。”他转头对完全不懂阿拉伯语一头雾水的里昂解释道,“你这小子,这一枚第纳尔就是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的钱。”
在老汉的指引下,他们先去不远处的兑换商那里,将一枚第纳尔换成了叮当作响的一小袋迪拉姆银币和弗勒斯铜币。
当雅阁将几枚小小的铜币递给老汉,换来两个用旧布垫着、烫手的饼分出一个给里昂时,被饼的热气蒸腾着脸庞的里昂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踏入了这座城市的呼吸与脉搏之中。
街道狭窄,人群摩肩接踵。几个亚美尼亚基督徒的商队正卸货,沉重的木箱上刻着他们的十字架标记,指挥着搬运工的,却是几位埃及本地的工头。
喧闹的市集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在阿拉伯语、希腊语、突厥语和法兰克语之间快速切换。
烧饼、羊肉串、烤鱼、炒豆子、薄荷茶、无花果汁……在两人的手中、嘴里轮番变换,甚至一伙诺曼佣兵锅里的兵豆汤都不能免遭毒手。
“神父。”
“恩?”
里昂一边吸吮着手中的果汁,一边望着周遭摩肩接踵的人群:“我想学阿拉伯语。”
雅阁咬饼的动作顿了顿,他瞥了眼里昂,见他神色是少有的认真,并非一时兴起,笑道:“阿拉伯语好哇,阿拉伯语妙哇,阿拉伯语得学啊!你为什么突然想学呢?”
里昂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就拿这开罗的一个小小的市集来说吧,没有懂得阿拉伯语的你在我身边,我完全是寸步难行。黎凡特、西奈、埃及……乃至整个东方,三个十字军国度不过是角落一隅,阿拉伯地区则是更恢弘的世界——不懂他们的语言,我就是个被隔绝在外的彻头彻尾的瞎子、聋子。”
雅阁脸上的戏谑渐渐褪去。他没有立刻称赞,而是仔细地看着里昂,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外甥。半晌,他嘴角才重新牵起一丝弧度,这次却带着些许欣慰与深沉。
“看来这开罗的风,莫明其妙就把你催熟了啊,”他拍了拍手中的饼屑,“想看清这个世界,而不只是通过拉丁文的锁孔窥探一角?很好。”
他站起身,指向一个方向,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放荡跳脱,眼神却格外明亮:
“那你还等什么?跟上——前面就是爱资哈尔,整个伊斯兰世界最明亮的智慧之火。让你学阿拉伯语的第一课,就在那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