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和雅阁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阿萨辛身后,从空旷的海滩踏入一片繁茂的棕榈林。
就在这里吧。
扎希尔那句“屁都没生出来”时刻鞭打着里昂的神经,他早就想向雅阁寻求答案,只是始终不得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现在貌似已经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没准就已经是阿萨辛手下的亡魂。
“雅阁,”他用的是一种混合了拉丁语词根与法兰西语调的语言,声音很轻,“现在,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雅阁一愣:“不是,你挑这个时候问这个干嘛?之前我不是说过吗,我也不知道。”
“不是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我现在没在开玩笑!”
雅阁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虚:“你……你是我姐姐玛利亚的儿子——我的小外甥,这你知道……”
“再不说难道要等我被带去他们的老巢吗?”
雅阁挠着头:“好好好,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之前瞒着你只是怕你承受不住这个事实……”
“别磨磨唧唧,快说!”
雅阁轻叹道:“你在君士坦丁堡出生,就在1172年,阿莫里国王和曼努埃尔陛下的那场盛大典礼过去后不久……你的父亲,也许是参与了那场典礼的一位贵族或者……骑士?抱歉,里昂,这我是真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的生父究竟是谁,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所以……我是个私生子?”
哦,私生子啊,我还当是啥呢,中世纪题材,无论是小说还是游戏,私生子不妥妥主角面板么?
不纠结了,有啥好纠结的,这样看来死了也就死了,本来就没啥价值,没准死了还能穿越回去?
里昂将视线放回前方的远处,阿萨辛静立在那里,不知已听了多久。
“逃跑计划商量完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象冰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人情温度,“聊完了就继续上路。”
里昂和雅阁对视了一眼,随即再次跟上那个白色的背影。
只是这一次,里昂的脚步似乎稳了一些。
城门的剪影,穿透层层叠叠的棕榈树荫逐渐向他们逼近。
这时,刚刚还在疾奔的阿萨辛如幽灵般倏然停步,立在一块风化的巨岩上,眺望远处蛰伏于热浪中的高耸城墙。
曾经熟悉的城郭,此刻却弥漫着不祥的静谧。城墙上数不胜数的士兵影影绰绰,仿佛盘旋在兽脊之上的鸦群。
“不对劲。”
阿萨辛冷冷观察眼前曾经无数次出入的熟悉城墙。
往日喧嚣杂乱的城门市集和奔涌的商贸队伍、人群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矗立于城门口左右的望楼。
望楼之上是腰间系着弯刀、头戴铁盔的弓箭手,以及铺设在城门前空地的兵营,手持长矛的甲士在军官的指挥下盘问、驱赶着零星几个想要入城的商人。
里昂拉了拉雅阁的袖子,用目光示意城门的方向。
“舅舅,”他露出狡黠的微笑,“该你上场了。去问问,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雅阁点点头,他清了清嗓子和身上褶皱的水手服,用布道时庄重而洪亮的嗓音对石头上的阿萨辛说道:“在下不才,曾忝为一介黑袍神甫,与各色人等打过交道。若阁下不弃,不妨由我前去打探一番?”
阿萨辛点点头,目光却依然盯着城门。
城门之下,被烈日炙烤着铁甲、内衬完全浸湿的兵士累得几近虚脱。
本来今天不是他们几个轮值的日子,突然被拉到东城充数,给城门一大群撒泼打滚的精明商贾做疏散工作。
要不是上头不容许流失一分一毫的税收,他早就想拔刀立威了。
就在好不容易把一个死皮赖脸的商人哄走的当口,一个穿着一身粗粝水手衣服、欧洲面孔的年轻人径直走来。
兵士按着刀柄向他走进,试图驱赶这个不明身份的欧洲人。
雅阁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阿拉伯问候礼,口中是流利的阿拉伯语:
“愿真主赐予您平安,尊贵的军爷。”
对方出人意料的……优雅和守礼,兵士松开了紧握着刀柄的右手——这气度,可不象个普通水手。
雅阁接着道:“别看在下衣着褴缕尤如落魄——实际上确实如此。在下是威尼斯的学者,乘船前往开罗参加一场学术讨论,不幸途中遭遇海盗,流落至此。我们研究经典,无论是《引支勒》还是《古兰经》,都告诉我们知识源于安拉的恩赐。在下只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烘干自己,绝无任何恶意。军爷能否行个方便?”其中言语,近乎恳求。
兵士的目光在雅阁湿透的水手服和那张带着书卷气的脸上来回扫视,他脸上的警剔稍稍融化了一丝,但并未松懈。
“一个学者?”他用阿拉伯语重复了一遍雅阁的自称,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确实对“学者”这个词抱有本能的尊重,毕竟连伊玛目在宣讲时都常说“学者的墨水比殉道者的血更神圣”。
但这份尊重,很快被更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你说你研究经典,”士兵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你就该知道,诚实是安拉对所有持经者的要求。告诉我,你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为了……庇护吗?”
“这个时间?”雅阁望望四周,“虽然我确实注意到周遭……不太符合我对法罗斯灯塔照耀下伟大港口城市的想象和期望——这个时间……很特别吗?”
“哼,正常情况下,我此刻本该在家休息!”兵士啐了一口,怨气找到了出口,“上头突然把几乎全城的军力调往民宅区,说要清剿谋害税务官的凶手!我就象条野狗一样被拽来这儿,应付你们这些‘军爷这,军爷那’的家伙。唉,忙活三个小时了,连口水都没喝!”
雅阁的思维尤如触电——三个小时?!三小时前他们不还是在贾巴尔带去庄园那时候吗?那时候哈基姆还好端端在会客厅等他们呢,怎么可能?
“听着,阁下,”兵士作出送客的手势,“不是我不尊重学者,而是上面有令我承担不起,况且……这次的乱子实在非同一般。你走吧,我不为难你。”
“慢着慢着,”雅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维持着表面的谦卑与徨恐,他迫切地需要确认一个事实,“我与税务官大人有旧,税务官呢,我要和税务官谈谈……”
“税务官?”那位兵士满是汗液的脸上流露出困惑,语气仿佛对此不置可否:
“您是问新上任的贾巴尔大人——还是已经去见了真主的那位哈基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