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的地点位于一处庄园,建在亚历山大东部的高地,法罗斯灯塔的视野之内。
庄园的外围是高耸、利于防御的白色石墙,内部极尽奢靡。
阿拉伯、波斯与罗马风格应有尽有,眼花缭乱——精美的马赛克镶崁画、中央带喷泉的凉爽庭院、雕刻着复杂几何图案的拱廊,甚至是东方国度赛里斯的瓷器、印度的象牙、波斯的丝绸地毯。
扎希尔一行人被引入凉爽的会客厅,厅内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个奇胖无比的家伙。
他象一团过度发酵的面团,深陷在一张铺着北非织锦的宽大坐榻里。
与贾巴尔的精悍军队不同,眼前这人的权势完全体现在了他的体积上。
他并不高大,异常肥胖,圆滚滚的脸庞上,五官被富态的脂肪温和地推挤在一起。
他的手指短粗,象一串饱满的香肠,每一根都戴着不同材质的戒指。
披在他肥胖身躯上的,是一件用料极其考究的白色丝绸长袍。
他并未佩戴任何军人风格的武器,但在其腰带的搭扣上,镶崁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完美无瑕的绿宝石。
当他呼吸时,那宝石随着他腹部的起伏而闪铄。
他的面前是一张矮桌,上面一边摆放着整齐的税务帐簿和写满潦草字迹的羊皮纸卷,另一边则是一个酒杯和零食。
“哈基姆大人,日安,”贾巴尔随意而敷衍地行了一礼,“人已经带到,军务繁多,我就不在这里陪伴诸位了,祝合作愉快。”
“不送,”主座上的哈基姆没有起身,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三位请坐,来啊,给客人上茶。”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尖细:“扎希尔,你做的很好,‘货物’我很满意。但是关于你的酬劳,我们核算过了,最初约定的数额,需要做一些……必要的扣除。”
扎希尔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没说话,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哦?”
哈基姆没有在意扎希尔脸色的不善,而是低头用右手指着他左手五个肥短手指上颜色各异的宝石戒指,开始计数:
“首先,是风险补偿金。你比预定时间晚到了两天,这增加了‘货物’暴露和我们整个计划被发现的风险。这一项,扣两成。”
“其次,是港口管理与仓储费。”哈基姆终于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里昂,“这么大一个‘活物’,在亚历山大港的保护下,难道不需要成本吗?这一项,再扣一成。”
扎希尔的声音已经带上压抑的怒火:“贾巴尔可没提过这些规矩!”
哈基姆微微后仰,靠在软垫上,露出一个宽容又略带讥讽的笑容:“贾巴尔负责安全,我,负责财务,规矩自然不一样。至于最后,还有一笔交易保障金……“
“确保你和你的人,在拿到钱后,能管好自己的嘴巴,立刻离开,并且……未来不会借此进行不必要的勒索。这笔保证金,我们先扣下三成。一年后,若你安分守己,再酌情返还。”
扎希尔猛地向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他身后随行的精悍海盗们也一阵骚动:“你这肥……”
雅阁立刻上前半步,轻轻按住扎希尔的手臂,及时打断了可能引爆局面的称呼。
他脸上挂着神父的温和笑容,对哈基姆低头示意,言语躬敬:“尊敬的税务官大人,您的……精打细算,令人钦佩。”
雅阁的话让哈基姆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得意。
雅阁继续说道:“只是,按照这个算法,我的……主人最终到手的,恐怕不足约定的一半。这似乎……与所谓的信誉稍有出入。我们带着最大的诚意而来,而诚意,一旦被低估,就可能……变质。毕竟,一件如此珍贵的丝绸,如果因为保管不善而沾上了难以清洗的污渍,或者被不识货的人看到了,对您背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来说,恐怕也是不小的麻烦吧?”
哈基姆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厌恶这种被底层人看穿的感觉。
哈基姆的语气冰冷而生硬:“主人?海盗的奴隶?这里没有奴隶说话的份。这就是最终的价钱。接受,就拿钱走人——不接受……”
他没有说下去,但门外卫兵移动时甲胄的摩擦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哈基姆短肥的手指揉搓着下巴:“或者,看在你确实辛苦的份上,那笔保证金……我可以给你写一张欠条。由我,亚历山大港税务官哈基姆,亲自签名画押。这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
哈基姆的话音刚落,会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扎希尔没有发出里昂意料中的咆哮,而是先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嗤笑。
他的身躯微微后倾,深吸一口气,那双常年凝视海平线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所有的怒火都沉淀为一种冰冷刺骨的杀意:“你这他妈的猪猡!我早就看你不爽了,我要用刀——一刀一刀给你骟了!”
随着他的话,他身后的精锐海盗们“唰”地一声,同时向前踏出半步。
他们没有拔刀,但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刀柄,身体微微下蹲,如同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鬣狗。
哈基姆的卫兵们反应同样迅速,一片清脆的出鞘声,长剑与弯刀瞬间出鞘,在从窗户透进的阳光下反射出森然寒光。
他们人数占优,迅速移动,结成一个小型的半圆阵型,将哈基姆护在身后,与海盗们形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
卫兵队长的额头渗出汗珠,死死盯住扎希尔,低吼道:“退后!在税务官大人面前,休得放肆!”
雅阁悄无声息地将里昂拉向自己身后稍远一点的角落,他的目光快速扫视着整个大厅,查找着任何可能成为掩体或退路的东西。
双方的距离不足十步,任何一点火花、一声咳嗽,一个多馀的动作,都足以引爆这个流血的旋涡。
哈基姆有恃无恐,肥胖的手指抓着座椅的扶手,试图散发上位者的威严:
“扎希尔,我早就对你感到厌烦。你应该是一只忠诚的猎犬,你抓取猎物,我喂你肥肉——然而你似乎总是自负地以为你自己是头无所不能的孤狼?也好,不忠诚的畜生还是早点宰了吧,省的它咬人。”
扎希尔脸上的横肉狰狞地扭曲着,“那正好,”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用你这头猪猡……给我们陪葬!”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虚影,如同被风吹落的圣灵画象,从会客厅彩绘天花板的阴影中垂直坠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身影,但大脑的震惊让身体无法做出及时反应。
那影子落在哈基姆身后,动作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抚摸。
套着金属护腕的左手看似随意地从他肥硕的脖颈前一掠而过。
“呃……”
哈基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气音。
他脸上的傲慢与惊恐瞬间凝固,转为一种极致的茫然。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摸摸脖子,但动作只做了一半。
下一刻,一道细细的红线在他脖子上浮现,随即猛地迸裂,喷射出一道血柱。
扎希尔的刀尖仍然保持着对哈基姆的方向,他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狂怒还未来得及褪去,就又叠加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自诩身经百战,见过各种死法,但如此精准、优雅、且充满仪式感的刺杀,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身后的海盗们,刚才还杀气腾腾,此刻却象一群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张着嘴,眼神里充满了原始的恐惧。
他们对这种未知超自然力量的恐惧,暂时压倒了对战斗的渴望。
卫兵队长的手还按在剑柄上,他的思维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剧烈的过载,良久才反应过来,说出一个在场众人感到陌生唯独身为穿越者的里昂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名词:
“是阿萨辛——”
里昂的瞳孔猛地收缩:卧槽,怎么还有刺客信条?虽然阿萨辛的确真实存在,但眼前发生的这场刺杀——实在过于奇幻和艺术!
雅阁则在胸口飞快地画了一个十字,嘴唇无声地颤动,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白影,他立刻意识到,变量来了,这是唯一的生机。
白袍阿萨辛静静地立在哈基姆仍在抽搐的尸身旁,白袍纤尘不染。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扎希尔的刀上停留一瞬,在卫兵们僵硬的脸上掠过,最后,在里昂的紫袍上略有停顿。
卫兵队长发出因恐惧而变调的嘶吼:“他杀了哈基姆大人!抓住他!”
扎希尔发出幸灾乐祸的冷笑,对手下低吼:“退后!都别动!”
他意识到这个白影是敌是友尚不明确,但绝对是搅浑水、趁乱脱身的天赐良机。
就在对峙的双方即将血溅五步的瞬间,白袍阿萨辛的手臂以一个难以察觉的幅度轻轻一抖。
“砰!”
一声轻微的声响传来,一颗灰黑色的球体在双方人马之间的地毯上炸开,一股浓密呛人的灰白色烟雾瞬间喷涌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在呼吸之间就吞噬了整个会客厅,华丽的厅堂变成了盲人摸象的迷宫。
呛咳声、惊恐的叫骂声、武器盲目碰撞的铿锵声在浓雾中炸开。
“抓住那个白色的家伙!”
“可是队长,现在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
“他娘的,是埋伏,别管我,先看住皇子和神父!”
在这片混沌中,一道白色的影子如同游鱼般穿梭,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无头苍蝇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里昂和雅阁。
里昂只感觉一个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气流拂过他的耳廓:
“想活命,就跟着我的脚步声。”
话音未落,那白影已经转身。
雅阁的反应极快,他猛地攥住里昂的手,低声道:“信他!”
两人不再尤豫,循着前方那几乎微不可闻、如同猫一般轻捷的脚步声,跟跄着冲入浓雾深处。
几乎在里昂和雅阁被带离原地的同时,扎希尔挥舞着弯刀,劈开眼前的烟雾,试图查找哈基姆的卫兵,但他扑了个空。
他猛地环顾四周,除了混乱的手下和同样茫然的卫兵,哪里还有身着紫袍的皇子和那个能言善道的神父的影子?
一个合乎他海盗逻辑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操!”扎希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这怒吼中混杂着被欺骗的狂怒和恍然大悟的挫败感。
“我们上当了!哈基姆这蠢货只是个诱饵!那个白袍杂种——是另一伙强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是黄雀——我们就是那个可悲的蝉!!!”
“追!给老子追!”扎希尔目眦欲裂,“他们肯定从后门跑了!把那两个‘货物’给老子抢回来!把那穿白袍的杂种碎尸万段!!!”
他所有的怒火,瞬间从死去的哈基姆身上,全部转移到了那个截胡的、神秘而可恨的竞争对手身上。
而此时,里昂和雅阁跟着刺客,已经穿过一条隐蔽的走廊,冲到了庄园一个建在悬崖边缘的观景台,下方是百米悬崖与拍岸的惊涛。
身后是扎希尔暴怒的咆哮和越来越近的、纷乱的追兵脚步声。
前面是绝路。
阿萨辛没有丝毫停顿,在跃上栏杆前,他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兜帽下的目光沉静如深潭。
“相信我,纵身一跃。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说完,他向后一跃,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划出完美的弧线,消失在悬崖边缘。
里昂和雅阁冲到边缘,看着下方令人眩晕的高度和那个逐渐模糊和虚无的白色身影,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疯了……”雅阁喃喃道,脸色惨白。
但身后扎希尔的怒吼如同鞭子抽来。那是比悬崖更现实的绝境。
里昂猛地看向雅阁,眼中是极致的恐惧,但最终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跳!”
两人紧紧抓住彼此的手,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未知的自由与恐惧,纵身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