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田点点头,目光扫过地上两具尸首:
“料到了。这些东西,灵智未开,浑浑噩噩,本也榨不出二两油。知道有这么个‘圣灵’,有个‘圣所’,就算没白忙。”
他抬起头,望向聚落外更潦阔、更昏沉的荒原,眼神深了下去:
“这潭水,看来比咱们蹚进来的这脚,要深呐。”
搜魂完毕,接下来便是打扫这巨大的战场,清点那点可怜的斩获。
李项平带着还能动弹的人手,开始默默清理。
灰皮土着的尸体被归拢到一处空地上,堆得象座小山。
李逍遥弹出一簇真火,烈焰轰然而起,黑烟滚滚冲天。
焦臭味弥漫开来,算是给这片土地做了场粗暴又彻底的净化。
聚落里的棚屋被挨个掀开搜查。收获……实在有些寒酸。
除了大量粗糙兽皮、风干肉条、叫不出名的块茎野果,就是些石头骨头磨的工具武器。
唯一算点东西的,是从首领那间最大棚屋里翻出的几块颜色暗沉、摸着冰手的金属锭。
象是粗炼过的阴煞铁,还有零星几颗嵌在武器上、浑浊不堪的劣质晶体。
真正的重头,在那石殿废墟底下。
扒开碎石瓦砾,露出那个被玄煌真火烧灼过的大洞,地脉节点暂时被封住,不再往外喷涌浊煞。
但洞口边缘和深处,还能看见一些凝结的暗红色晶簇,以及一些宛如血管化石的扭曲纹路。
李通崖带着几个稍懂矿物的族人,小心敲下一些样本。
“这些晶簇,煞气精纯,但也暴戾得紧。”
李通崖初步判断:
“直接吸肯定不行,但或许……能用来炼制些一次性的狠家伙,或者布置那种威力大、反噬也凶的绝阵。”
在祭司原先蜗居的石殿角落,他们找到一个用整块黑石凿出来的盒子。
没锁,就一个石扣。
撬开一看,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物事:
一根比祭司手里更古旧、纹路更繁复的骨杖(顶端晶体碎了)。
几片刻着扭曲图腾的龟甲兽骨,还有一卷……不知什么皮子鞣制的、触手滑腻冰凉的暗色皮质物。
李逍遥拿起那卷皮质物,入手微沉。他缓缓展开。
上面没字,只有一幅用暗红颜料涂画的、极为简陋的……地图?
线条歪歪扭扭,只能勉强看出是山脉、河流的轮廓。
在地图中心偏下的位置,画着一个醒目的、被涂成漆黑的歪扭圆圈。
旁边附着一个简陋的三头六臂狰狞符号,和石殿的图腾有点象,却更加扭曲邪性。
而在那黑色圆圈更上方,接近地图边缘的地方,用颤斗的笔触画着另一个标记:
一个倒悬的、仿佛在滴落液体的漏斗型状,周围画满了代表“恐惧”的锯齿状线条。
“这黑圈……该不会就是他们这窝子,或者这石殿节点?”
李通崖凑过来端详。
李逍遥的手指,稳稳点在了那个更上方的、滴液的漏斗标记上,眼神锐利起来:
“那这个呢?‘污秽圣所’?”
没人能肯定。但这卷粗陋得近乎可笑的地图,无疑是这次厮杀最大的意外之获。
它象一把生锈的钥匙,虽然齿牙模糊,却可能插向这个半位面更深、更隐秘的门锁。
几天后,厚土金崖的石窟议事厅里。
气氛比战前安静了些,也多了点踏实感。
石案中央摊着那卷皮质地图,旁边摆着阴煞铁锭、浑浊晶簇样本,还有祭司留下的龟甲骨片。
李木田环视一圈。李逍遥面色沉静,李项平眼神里的锐气被疲惫盖住几分,李长湖、李通崖低头做着记录。
李尺泾不在,他被安排值守营地外围的预警阵法,正在岗位上。
“这一仗,算是把眼前最大的钉子拔了。”
李木田开口,声音不高,“方圆百十里内,暂时能喘口气。捞到的东西,你们也看见了。”
他用指节敲了敲地图上的黑圈和漏斗标记:
“这玩意儿,是指下一步的眼。可光有眼不够,得有手有脚去探。”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略显空荡的厅内:
“咱们的人手,扯得太紧了。”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坎里。
“项平带六十号人出去,家里就快掏空了。”
“长湖要顾着营地一摊子事和后备操练,通崖得琢磨这些七零八碎的玩意儿,尺泾要守阵、要修炼……”
“逍遥和我,总不能天天往外跑,当扫荡的刀子。”
李木田语速缓而沉,“就这么一仗,躺下四十多个,虽说没折人命,可也得养着。”
“要是再撞上一个差不多的,或者……真撞上地图里这个‘漏斗’,咱们这点人,撒开了都不够看。”
“更别提深入探查、站稳新地盘、开采那点矿脉了。”
李项平重重吐了口气,闷声道:
“爹说得在理。打的时候不觉得,打完了一看,清战场、布防、巡逻、盯梢,哪哪都缺人。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个用。”
李逍遥接过话头,声音清淅:“而且,地盘越大,我越觉着,咱们缺的不只是能提刀砍杀的。”
“缺手艺人,缺会伺候灵田的,缺能处理妖兽材料、辨识矿石的老手……”
“咱们带过来的人里,有这些本事的,太少。什么事都得自己上手,太慢,也太耗神。”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刚扩张地盘的些许兴奋,迅速被人力捉襟见肘的现实冲淡。
摊子铺开了,才发现能用的人头,稀稀拉拉,顾得了头顾不了尾。
“所以,”李木田看向李逍遥,眼神里的决断早已下定,“逍遥,你得再回去一趟。”
李逍遥似乎早有准备,平静地点了点头:
“回云州?回落霞山?”
“对,回落霞山。”
李木田语气斩钉截铁,“飞舟还能用。你回去,找到木德,把这边的情形,捡能说的,一五一十告诉他。”
“然后,把家里剩下的人——只要是愿意来的,不管是旁支子弟,还是依附咱家的镇民乡亲,都想法子带过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告诉他们,这边灵脉是次了点,环境是苦了些,但足够踏踏实实修炼!”
“告诉他们,这边的地是荒,可能长出咱们自己的灵谷!”
“更要告诉他们,留在云州,世世代代看仙宗脸色,分那口残羹冷饭!”
“到这儿来,是开荒,是创业,是给儿孙后代搏一个不用仰人鼻息、挺直腰杆的前程!”
李逍遥眼中光芒微动:
“我明白。只是,招揽的话……”
李木田手一摆,话语清淅有力:
“就说我李木田说的,只要愿意来,只要家里有灵根的孩子,或者将来可能生出有灵根的孩子。”
“我落霞山李家,愿意帮他们一把,领他们踏上这修仙之路!在这边,规矩咱们自己定,机会,咱们自己挣!”
这话,才真正点到了要害。在云州,凡人想窥探仙道,难于登天。
李家这个承诺,对于那些有潜力却无门路的家庭而言,无异于黑暗中递来的一盏灯。
李逍遥站起身,朝李木田和众人拱手:
“事不宜迟,我稍作收拾,尽快出发。”
众人各自散去忙碌。李逍遥走出石窟,站在崖边,望着裂谷上方那亘古不变的昏黄天穹,心中波澜隐隐。
他转身,朝着滩涂上那艘静默的灰黑色飞舟,稳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