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雷到达仓库时,恰逢日暮时分。他撒个小谎,说自己一样东西在搬家时落在车上,眼下想要寻回。门卫于是放他进入,领他来到夏穆瞧见的那间库房。门后扑面而来一阵灰尘,陶雷连续打了几个喷嚏,方才适应环境。他目光一掠,库房着实很小,几乎一眼望穿。里面东倒西歪堆了些破破烂烂的旧货,地下还有水渍。他进去后就立时开始查找,有没有第二个出口,或是通风口?很遗撼,绝对没有。三面都是水泥墙,除了进来的那扇门外,根本没其他信道可供出入。
如果是密室杀人,这地方不存在可以飞天遁地的条件。陶雷沮丧的摇了摇头,现实与他的推测完全不吻合,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错?他用脚步仔仔细细的丈量并搜索了每个角落,一无所获。好吧,从头再来假设一遍。如果凶手从事先进入仓库,藏身在门后。等到周帅开门时将她击昏并杀死。尸体呢?尸体不翼而飞?凶手如何带走尸体?
他蹲下身子,呆呆盯着地板上的霉斑。有没有可能,尸体被分切成几块,然后被搬运的工人顺手带走销毁?那辆曾经停留并卸货的货车和进出的工人们,会是帮凶吗?不对,这更不合逻辑。凶手如果策划了参与人数那么多的案子,几乎要面临无法收拾的残局。仓库显然没有分尸的丁点痕迹,没有大量血水,没有人体组织,没有……总之,不可能的。
“喂,你找到没有?”跟来的保安大声问道。
陶雷陷在思考中,充耳不闻。刚才的设想尽管荒诞不经,却可以解答另外一个疑问。凶手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的?凶手伪装成穿制服戴帽子的工人,混在搬运的人中间,大大方方离开现场。如此才能解释,为何一直在窥伺的夏穆没看到凶手的逃离过程。即使这样,仍然还是解释不通尸体去了哪里?他用手掌撑住膝盖,缓缓起身。正在百思不得其解的当口,警笛长鸣。保安愕然,眼瞧着两辆警车先后驰入院内,还没等回过神,到场民警已将胸前证件亮出,大声道:“警察办案!”
看来,朱颜已将他们讨论过的情况告知了局里。只是,陶雷尚不晓得梁晶已然投案自首。李子作为局长的得力干将,自然不会落后于人。他示意同事向那名保安询问周帅行踪,随即扭头就进了库房。师徒再度会面,李子脸色大变。对方出现在犯罪现场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若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应视同嫌疑人处理。陶雷尚未想好对辞,愣了一下,才道:“你先听我解释……”
李子马上强行制止住他的动作,将陶雷手臂拧到背后,摸出手铐道:“我现在怀疑你与一起失踪案有关联,跟我回局里详细说明,听清楚了吗?”
陶雷看对方来真的,不免有些乱了方寸,急道:“朱颜没和你说吗?我到这里来察看……”
李子板着脸,喝道:“不管你认识谁,都回局里再说!”
回局里说?说什么?说他认得一个被关在复制春色里的作家,告诉他这桩凶案的具体细节吗?陶雷想到这里,就觉头大,现在他得赶紧编造个符合常识的理由,来替自己解围。李子这小子,不会再白白放过自己。幸得旁边同事们都认识陶雷,纷纷上前劝解,让李子莫要太过冲动。正在拉扯求情之际,李子电话响了。他狠狠瞪了陶雷一眼,接通手机,颇不耐烦道:“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人,正是朱颜,“你找不到尸体的,快回来吧。”
“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正好把你师兄给堵仓库里了。”
朱颜毫不意外,回道:“他是听了我跟他说,有人突然失踪,局里专门派了一队人负责调查,所以才帮我分析案情。”
李子眼角馀光瞥了陶雷一眼,追问道:“那他怎么会跑到嫌疑人供述的案子现场来?难不成他能未卜先知?”
“怎么可能?”朱颜不慌不忙道:“师兄他把嫌疑范围锁定在四个人身上。其中一个叫做张薇的女人,你猜怎么着?我发现她的男友正是蜗牛搬家的一名工人。他们确定关系的时间才一个礼拜,周帅就失踪了,你说巧不巧?”
“你的意思是,陶雷根据摸排出来的线索,私自调查?这是在防碍办案,破坏现场,懂不懂!”
李子的勃然大怒不仅因为陶雷防碍破案,更多是因为他没逮住陶雷。还没等他开口骂人,朱颜轻飘飘的丢过来一句话,“局长命令你搜索完仓库后,就马上撤回,案子刚刚有新线索。梁晶之后,又有人上警局投案自首,供认自己杀害了周帅。”
“什么!是谁?”
“你该问,她们是谁?”朱颜挨个念出名字,“张薇、汤玲玲、罗瑞香。”
都是当年参与冰库恶作剧的当事人。
李子不可置信,忍不住重复道:“四个人,都承认杀人?”
陶雷开口了,“我认为,她们是用这种方式在掩护真正动手的那一个。”
当然,周帅被四个人同时盯上,她死定了,如果她可以死四次的话。
夏穆一天里两次见到陶雷,实属罕事,忍不住道:“你干脆住我这儿得了。”
陶雷自嘲的笑笑,“倒是好,不用交房租。”
“难道你那个师妹舍得让你寄人篱下?”
他对这句调侃,压根没过脑子,答道:“有什么舍不得?不过少个厨子兼自动喂狗的家政罢了。”
“……我说你,真的是……好直一男的。完全不懂女人的心。”
听说继周帅不见以后,居然有四个嫌疑人自动投案。夏穆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个极为相似的案件。“哥们,你有没有听说过阿加莎克里斯蒂这个名字?”
陶雷直发懵,道:“什么莎?什么蒂?”
夏穆用一种略带嫌弃的眼神瞧了他会儿,解释道:“阿加莎克里斯蒂是英国侦探小说届的祖奶奶。写过《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还有无比经典的《无人生还》。她笔下的比利时大侦探波洛经手过一桩案件,和你这个案子有相象的地方,《abc谋杀案》。”
陶雷起了兴趣,道:“说来听听。”
“故事说的是,英国有一个连环杀手,通过火车字母表来挑选目标,顺着字母排列顺序,也就是abcd的顺序来到列车停靠的地点,比如a就是字母a打头的某个地方,依次类推,之后随机杀掉一名受害人。所有的人起先都认为,他这种杀人方式是有规律下的无规律,尽管耗费大量警力,仍然一无所获。但是在案件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陶雷立刻接口道:“凶手是不是突然停手了?”
夏穆一拍大腿,大声道:“哎?你看过啊!”
“我没看过。但是我推测,凶手如果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精神变态杀人狂,那就一定是把真正的目标隐藏的虚假的目标当中,混肴视听。只要他想杀的那个人已经死了,继续犯案除了增加被抓捕的风险外,毫无意义。同时,之前的案件又会把凶手本身目的隐藏住,这样就成为一桩永久悬案。”
夏穆向他比了个大拇指,赞许道:“怪不得你能当上刑警,而我只是个小说作家,你脑子真是好使。”
陶雷对于这类溢美之词早习以为常。他将一手支住下腭,凝神沉思一段时间,道:“把真正的凶手藏在一堆虚假的凶手之中,让人无从捉摸,倒是个不错的方法。通常情况下,人人都惧怕自己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从而互相推诿。但她们四人却达成了某种同盟,所以,警方就很难从她们四个中的某人口中,撬开真相。把真实掩盖在虚假中,把真实掩盖在虚假中?把真实……掩盖在……虚假……中……”
他总觉得他可能漏掉了什么。陶雷合上双目,慢慢回溯所有已出现的线索,消失的周帅、四名自首的嫌疑人、空的仓库、不翼而飞的尸体还有最为诡异的墙壁中的呼声。
人要怎么区隔,真实与虚假的边界呢?
“我懂了。”陶雷缓慢且冷静的说道:“还有一种方法,可以让尸体完全消失。或者不如说,它根本没有消失,只是我们看不到而已。”
夏穆费解无比,“难不成它隐形了?”
“对。”
李子用手大力揉搓着鼻梁,揉得山根处道道褶皱,好象这样可以缓解头痛带来的烦恼。同时面对四条溜若滑鱼的杀人嫌疑犯已够让人筋疲力尽。何况,这四条大鱼的供述还出奇缜密,找不到可以撬开缝隙的裂口。这就象你想开罐头,罐口的铝制拉环断了一样。明明晓得里面装的就是秘密,可也只能望罐兴叹,无从下手。
罗瑞香个头矮小,看起来面黄肌瘦,仿佛长年营养不良。她姿态最为畏怯,说话音量小得跟蚊子一般,双手放在面前不停发抖、揉搓。怎么瞧怎么不象有胆量杀人的模样,别说杀人了,杀只鸡只怕都颇为够呛。但,她前半截的供词一丝纰漏都没有,同梁晶所说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周帅在十三年前,设计骗我的同寝同学纪梦洁到学校冷库取实验结果,把她反锁在里面,导致她失温而死。为了脱罪,她将所有罪行推到我、梁晶、汤玲玲还有张薇身上。胁迫我们替她顶罪。后来我听说她刚刚回国,就找了个机会把她杀了。”
李子愣怔了一下,才继续问道:“那你是怎么杀害周帅的?”
从这里开始,她们的口供记录各有不同。罗瑞香想也没想,即刻回答道:“我把她约到郊区一片密林中,趁着她没防备,用一把铁铲把她打死,然后将尸体埋在树下浅坑中。”
“还记得是在什么位置的哪棵树下么?”
罗瑞香极为肯定的点点头,伸手道:“请给我纸笔,我把地图画出来。”
汤玲玲的外貌散发出一种高智商的聪慧劲。即便是在监狱中耽搁了好几年青春,她也是出狱后日子过得较好的那个,恐怕与她这份聪明息息相关。汤玲玲在狱中自学了电脑程序,如今是一名受聘的技术维护人员。虽则前途已由于那污点而黯淡,不过不必出卖体力,可以免去风吹日晒的苦头,结局终归不算太坏。她戴一副将近800度的无框眼睛,冷静叙述道:“如果没有周帅的恶作剧,我本来可以在白芷学院留校深造的。是她,毁了我。也是她,毁了我们所有人。自己却始终逍遥法外。”
李子打断她的陈述,提醒道:“交代关键问题,你怎么杀她,又怎么处理的尸体?”
“我约她到太苍湖边,一个人去,不准带任何人,也不准骑车或者开车。我料定她到达湖边的时候必然口渴,就递给她一瓶用针管加了剧毒氰化物的饮料。她喝完毒发身亡,我把尸体用绳子绑上一块废铁,沉湖了。”
“记得沉湖的位置吗?”
汤玲玲笑了笑,摇头道:“不记得。”
“胡扯!太苍湖那么大,你又没有船,要沉湖一定是在湖边,怎么可能不记得附近有什么标志物呢?”
她不动声色道:“对不起,不记得就是不记得。”
李子陡地起身,狠狠瞪了汤玲玲一眼,转身走出去。那么大个太苍湖,要搜索一具已经沉到水下的尸体,就算出动全城警力打捞也根本办不到!这个女人在撒谎,简直就是在公然戏弄警察!然而,她想必是抱着必死之意来的,根本一点惧意都没有。相比起来,只怕从罗瑞香那边取得突破还更容易吧?正当他进退维谷的当口,朱颜来到走廊上,她方才在隔壁把审讯过程都看在眼里。朱颜冷静的等到李子情绪平复下来,才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搜呗。”
“我不是问这个,我问的是,”她深吸一口气,道:“是要重新提审拘留的梁晶和罗瑞香?还是先审最后一个?”
李子冷笑,“审张薇,我倒想听听她还有多荒唐的口供要坦白。”
事实比他预想的,还要离奇很多。
你可以认为张薇有风尘气,不过很少有人认为她不漂亮。她即使没钱,也没什么好好挣钱的手段,只能用劣质服饰打扮得较为俗艳,都掩盖不了她五官天然生得就很丽质这件事。从前她是那种受追捧的班花,现在她是那种受追捧的厂妹。同样是刺目的玫红,穿在别人身上就是老气横秋,她穿来却很风情万种。她烫得一头卷卷的大波浪,前额漂做一绺暗红,竟也意外的洋气时髦。张薇举手投足都很刻意,也许这是她张扬自我的一种方式。她说着说着,会停下来往玻璃里照一下仪容,用手摸摸卷发,或是指尖碰一下红唇。那自然也是她用来掩盖不安的某种下意识的习惯。
李子照例询问:“说说吧,作案的工具和过程。”
“工具嘛,”张薇大笑几声,故意把右腿抬起,压在左腿上。因她短裙紧贴肌肤,这坐姿着实不太雅观。她一面满不在乎剔指甲,一面答言道:“改锥。”
李子皱眉,重复道:“改锥?”
“对呀。我把她绑在床上,对着她的太阳穴,一改锥插下去,她就死了。”
“……尸体怎么处理的?”
她连编都懒得再编,敷衍了事道:“扔床下了。”
李子原本是个严肃的人,此刻由不得失笑。这描述未免也太象一部众所周知的老电影,只不过是把凶器冰锥编成了改锥。他重重一拍桌子,喝道:“你电影看多了!”
“不信?去我宿舍搜就是了。”
李子当然搜了,结果当然是没有。他按图索骥,照着每个人的供词去到行凶现场搜索,同样没有找到人或尸体。留给局长的时间并不宽裕,现在除了挺而走险,好象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局长三思了很久后又三思了很久,终于决定,“放她们三个走。”
李子迟疑,道:“为什么?”
“如果凶手是她们中的一个或几个,必须要去处理人质或者尸体。我们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