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侍童的生活后,两人也一同迈入了侍从的阶段。
这时候开始,武艺的学习变得至关重要。
哈里的父亲从小就开始教导哈里武艺,虽然他能看出哈里每次的训练都没有偷懒,每次都很努力,但是远远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儿子的天赋比一般的小孩都要差。
他只能安慰自己,或许是自己的教程方法有问题,等哈里去骑士学院,接受了正规的教导就会好了。
等到哈里十五岁的时候,哈里的父母在夏天休假回到了帝都。
间隔了一年之久,自己的儿子也开始正式接触骑士学院的武艺学习,他们满心期待哈里能给他们一个惊喜。
在帝都的家中,他们还邀请了维拉妮卡和她的母亲,想要一同见证两人的成长。
在夕阳的馀晖中,十五岁的维拉妮卡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大家目光交织的院子中央。
她起手,剑尖微垂,是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紧接着,身姿流转,木剑划破空气的声响干脆而连贯,听不出一丝滞涩。
一套骑士的基础剑技在她手中施展开来——刺、挑、格、斩——每个动作都清淅利落,衔接得行云流水。
她的步伐稳健而灵活,进退之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协调韵律,好象脚下的花岗岩是她早就熟悉的舞池。
最令人摒息的是,在她全力挥斩、旋身回护的某些瞬间,那质朴的木剑刃缘上,竟然隐隐流淌出一层淡若晨曦的微光。
那光晕虽然不是很耀眼,却稳定而纯净,正是踏入二级武士门坎的标志。光芒映着她专注的脸庞,木剑划过一道圆满的弧线被她收于身侧。
她额角细密的汗珠折射出点点晶亮,呼吸明显加快,身体也有一些起伏,眼中却闪着明亮而满足的光。
维拉妮卡的母亲看着女儿近乎完美的表现,握紧了自己的双手,嘴边难以抑制地扬起了弧度,眼中满是自豪与温柔,甚至有眼泪在其中打转。
在维拉妮卡的父亲死后,自己的人生就好象是在一座暗无天日的地窖中,整日呼吸的都是沉闷腐烂的气息。
而现在,维拉妮卡终于为她打开了上锁的门,阳光和新鲜的空气再次眷顾了她。
维拉妮卡现在斗气的雏形已经出现,等它彻底成形,她就能成为三级武士,而她现在才十五岁!
按照这种进度,维拉妮卡完全可以在二十五岁之前达到五级武士的实力!
神灵让她感到绝望的同时,也赐予了她希望!
维拉妮卡完美继承了死去父亲的天赋,那荣耀的贵族徽章也会得到传承,不会变得黯淡。这么多年的努力和坚持,终于有了回报!
哈里的父亲,在场之中最有话语权的七级武士,也不禁对维拉妮卡的表现不停地点头。
她的展示完全是一场表演,她的剑法或许还缺些战场淬炼出的凌厉杀伐的气势,但那份精准、流畅以及对身体极佳的控制力,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尤其是收势时那记干净利落的直刺,稳定如磐石。
现在的维拉妮卡就象一株刚破土的幼苗,虽然还很弱小,但在那流畅的轨迹之下,分明蕴含着未来长成参天大树的无限可能。
维拉妮卡用木剑和汗水告诉他们:属于她的荣耀已经开启,而她走得沉稳有力。
哈里是在场中唯一一个没有感到意外的,他在骑士学院跟维拉妮卡整天都在一起,早就知道了她成长到了哪一步。
不同的是,他的脸上没有自己的父母和维拉妮卡的母亲那样的笑容,他始终绷着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庭院里那株老橡树,将最后一抹霞光筛成了细碎的金箔,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维拉妮卡刚才施展剑技时那股行云流水的气息,一种轻灵而充满潜力的震颤。
而这份无形中的对比,让随后踏入院子中央的哈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十五岁,比同龄人更显壮实,或者说,是那种缺乏锐利线条的肥胖。
紧绷的学院训练服勾勒出的只有他圆润的肩背轮廓,还没开始,他的额头上已提前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当他也象维拉妮卡那样,将手中那柄木剑举到自己的身体面前,做出骑士礼的起手式时,动作中已经显露出一种不自觉的滞涩——不象维拉妮卡那样是剑与人共舞的开端,倒象是笨拙地举起一件沉重的工具。
紧接着,是那套与维拉妮卡一模一样的、骑士学院的那套基础剑技的展示。
维拉妮卡的刺击如溪流导入河道般自然流畅,剑尖稳定地指向前方;哈里的手臂却象是被无形的绳索牵扯,动作断成两截,肩膀先耸起,手臂才勉强推出,剑尖在终点甚至微微颤斗了一下。
维拉妮卡的挑剑带着一股向上的巧劲,仿佛木剑本身有了灵性;哈里则是用蛮力向上“撬”,整个上半身都跟着后仰,脚步跟跄了半步才稳住,显得根基虚浮。
至于在最考验协调与衔接的连招上,维拉妮卡的动作圆融无隙,格挡与反击的转换间,木剑划过的弧线近乎完美。
哈里却完全脱节了:格挡时用力过猛,整个身体向右歪斜,紧接着的斩击不得不仓促挥出,为了弥补失去的平衡,动作变形得象是在慌乱地劈砍柴火。
更不要说什么斗气的雏形,一丝一毫都没有。木剑只是木剑,在他手中沉重而沉默。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粗重,不是运动后的酣畅,而是费力维持动作的狼狈。汗水迅速浸湿了鬓角,顺着圆鼓鼓的脸颊滑落。
如果说维拉妮卡的展示是循着乐谱的轻盈起舞,每一步都精准踏在韵律与呼吸的节拍上,那么哈里随后的登场,则如同这曲乐谱被粗暴地撕碎、抛洒——所有连贯的意境都在刹那间失重、坠落,散成一地狼借的残响。
整个展示过程,就象是一场对维拉妮卡表演的、充满误差的笨拙复刻。每一个动作都在,但“魂”没了。
那本应蕴藏在肌骨之间的韵律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滞涩的、近乎僵硬的拼接。
他的手臂与双腿仿佛分属不同的意志指挥,刺击时肩膀先于手腕发力,格挡时腰身又硬得象木桩一样,转身回防的瞬间,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摇晃不定,险些将自己绊倒。
行云流水变成了拖泥带水,精准稳定变成了摇晃不定。没有斗气的微光,没有呼吸与剑势的共鸣,甚至没有初学者那种虽粗糙却蓬勃的“劲”。
木剑在他手中更象是一段沉重的铁块,挥动时破开的风声都显得迟疑而散乱。
你能看到他额头滚落的汗珠,听到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能察觉他在努力回忆下一个动作是什么——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用于追赶记忆中的步骤,而不是驾驭手中的剑。
那种蕴含在流畅之下的、令人心动的生命力,在他这里彻底消失了。
就象一幅名画被用炭笔歪歪扭扭地描摹,所有的线条都在,但神韵、光彩、生命力,早已消散在笨拙的笔触之间。
你看不到一个有未来的武士,只看到一个正在费力搬运招式、却始终无法与之融合的少年。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前一位舞者的清越馀音,此刻却被沉重而零落的脚步,踏得一片沉寂。
他的母亲虽然不是武士,但贵族出身的她见过太多剑艺高超的武者,凭感觉就能知道哈里的表现怎么样。
她的脸上掩饰不住惊讶的神情,她的眼神本来一直在哈里身上,不过很快就垂下了目光,剩馀的时间都看着脚下的花岗岩。
好象自己不是在欣赏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而是在街口围观一场令人悲痛的绞刑,她的心太软,不愿意直视犯人的痛苦。
他的父亲,那位二十年前获得了比武大会第五名的男爵,年纪轻轻就达到七级武士的强者,从头到尾站在原地,一直盯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目光起初还带着一丝习惯性的审视与期待,但很快,那目光里的温度便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他脸上的血色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变得惨白,只剩下一尊逐渐冷却的铁像。
身为高级武士的他太明白了,哈里身体的肥胖带来的笨拙,那只是表象。
就象以前自己就一直知道的,哈里的身体一直就存在着肢体不协同的天然缺陷。
哈里对身体各部分的控制似乎是错开的。手动脚不动,腰转身不转,每个动作都由不同的身体部位先后完成,无法形成流畅的整体发力链条。
这是武士最忌讳的“身意不合”,是苦练也难以根治的先天短板。
维拉妮卡的展示有一种内在的韵律。哈里的每个动作都孤立存在,上一个动作的结束与下一个动作的开始之间,是令人尴尬的停顿和调整。没有节奏,也就没有剑技的灵魂。
同时他还缺失平衡感。
武士的根基在于步法与重心的精妙控制,哈里的两腿好象无力支撑他的身体,每一步都象踩在棉花上,任何需要转移重心的动作都会让他摇晃。这导致他永远无法做出那些需要极佳平衡与瞬间爆发的进阶技巧。
更不要说产生斗气。斗气的萌芽源于对身体内部能量的敏锐感知和精确引导。
而哈里,他的气息是散乱的,精神无法内聚,更谈不上引导一丝能量外显。他只是在“比划”动作的外壳。
哈里的父亲不甘心地发出了一声叹息。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剑锋上初次凝结出的、那缕带着寒意的淡蓝色斗气微光,想起了将自己的剑技和荣耀传承下去的希望。
而此刻,他清淅地感觉到,那条传承的线,在哈里这里,轻柔却确凿地,断了。
维拉妮卡象所有人期待的那样,为自己的好朋友感到惋惜。她眼神里的笑意消失了,两边的眉毛向中间靠拢,那都是心痛的叹息。
哈里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收势动作。
木剑垂下,他的头也跟着垂了下去。他胸膛剧烈起伏,满脸通红,汗水几乎糊住了眼睛。他没有痛哭,也没有嘶吼,只是死死地、死死地咬住了下唇。
牙关紧锁,唇缝抿成一条绷直的、苍白的线,几乎要渗出血来。那块被咬住的皮肉深深凹陷下去,承受着所有未能出口的呜咽和不甘心。
他不敢去看自己的父母,也不愿意去看旁边的维拉妮卡。
他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刚才自己那笨重、断裂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脑海里不停地循环。
虽然他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但是没想到真正发生的时候,自己会这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