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临近正午,阳光变得热烈而明亮,慷慨地倾洒在云庙村的每一个角落,将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浮动着被蒸腾出的、混合着泥土、植物和食物香气的暖融味道。村道上游客多了起来,说笑声、相机快门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导游喇叭声,交织出一幅热闹却不显喧嚣的乡村午前景象。
“有风小馆”此刻也迎来了它一天中最繁忙的时段之一。木质的门窗全部敞开,让带着花香的微风自由穿梭。暖色调的灯光,原木的桌椅,满墙的书籍和绿植,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和新鲜烘焙甜点的黄油气息。舒缓的民谣在背景里轻轻流淌,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人气带来的嘈杂。
娜娜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围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带着温和而专业的微笑,在前台和桌椅间轻盈地穿梭。点单、制作饮品、端上精致的简餐、收拾桌子、回答游客的咨询……她动作麻利,有条不紊,仿佛一位在自家客厅招待客人的优雅女主人,将小馆特有的那种松弛又不失格调的氛围维持得恰到好处。偶尔有熟识的村民或游客和她打招呼,她便回以一个真诚的微笑,或聊上几句,亲切自然。
临窗的一张较大的木桌旁,此刻也坐着几个特别的客人。王也、许红豆、关雎尔,还有小铃铛。许红米也在,不过她没怎么参与这边的闲谈,而是坐在稍远一点的、靠墙的高脚凳上,戴着一只蓝牙耳机,膝盖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正低声而快速地说着什么,手指还不时在触摸板上滑动,显然是在处理工作电话会议。她眉头微蹙,表情专注,偶尔流露出干练果断的神色,与周围悠闲的度假氛围形成鲜明对比,但又奇异地融合在咖啡馆的背景音里,构成现代都市精英远程办公的典型画面。
王也他们这边的气氛则轻松得多。桌上摆着娜娜特意推荐的几样招牌:香气扑鼻的云南小粒咖啡,色彩缤纷的鲜榨果汁,几份精致的提拉米苏和抹茶千层,还有给小铃铛准备的儿童牛奶和动物饼干。
小铃铛对甜点兴趣不大,她正抱着一个儿童平板电脑,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小手在上面戳来戳去,眉头微皱,小嘴抿得紧紧的,一副如临大敌的认真模样。原来,她在下一款儿童围棋游戏。屏幕上是简单的9路棋盘,代表黑白的卡通小熊和小兔子正在“激烈厮杀”。
“这里!下这里!打吃!”关雎尔凑在小铃铛旁边,指着屏幕,小声出主意,比小铃铛还紧张。
“不对不对,关关阿姨,下这里,它就跑不掉啦!”小铃铛却很有主见,用胖乎乎的手指点了另一个位置,然后得意地抬头看关雎尔,大眼睛亮晶晶的。
“哎?好像是哦!铃铛真聪明!”关雎尔仔细一看,恍然大悟,由衷地夸奖,换来小铃铛一个更得意的笑容。
许红豆坐在小铃铛另一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含笑看着女儿和外甥女的互动,目光温柔。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搭配白色长裤,清爽又舒适,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颈边,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下,侧脸线条柔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静安宁的气息。
王也则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咖啡杯,目光在努力思考下棋的小铃铛、兴奋支招的关雎尔、和温柔注视的许红豆之间流转,嘴角噙着一丝懒散的笑意。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格外闲适,甚至有些……无所事事。
许红豆看了一会儿女儿下棋,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正在远程办公、神色严肃、时不时还皱一下眉头的姐姐许红米,又落回对面那个闲散得像是来度假、而不是刚签下三百万投资协议的“董事长”身上。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微妙的好奇和……对比产生的强烈反差感。
她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看向王也,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探究,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桌边的几人听清:
“王也,”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个问题我一直有点好奇。”
“嗯?什么?”王也抬起眼,看向她,挑了挑眉。
“你看我姐,”许红豆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还在低声、快速说着什么的许红米,“从昨天到现在,电话、邮件、视频会议,几乎就没停过。吃个饭都不安稳,睡觉前还要处理文件,早起第一件事又是看手机。感觉她整个人就像上了发条,时时刻刻紧绷着,总有处理不完的事情,操不完的心。”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也脸上,语气里的好奇更浓了:“可是你呢?你也是老板,而且看起来公司规模也不小,投的都是几百万的项目。可你……好像特别闲?昨天签完约,你就跟没事人一样,在小院写写东西,晒晒太阳,今天又在这里喝咖啡,逗孩子。好像完全不用操心公司的事?为什么差别这么大?是……你的工作比较特殊,还是你有什么特别的……偷懒技巧?”
她问得很直接,但眼神干净,只是纯粹的好奇,并无任何比较或指责的意思。关雎尔也被这个问题吸引,暂时从小铃铛的棋局上移开注意力,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王也,显然也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王也闻言,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一个“果然被问到”的、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表情。他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出声,旁边的关雎尔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抢在王也前面,用一种混合着吐槽和揭短的语气,清脆地说道:
“红豆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王也哥他啊,有个着名的、歪到不行的‘老板哲学’!”
“哦?什么哲学?”许红豆更好奇了,目光在关雎尔和王也之间来回移动。
关雎尔清了清嗓子,学着王也平时那副惫懒又理直气壮的样子,故意压低了声音,但表情惟妙惟肖:“他的宗旨就是——我花了那么多钱,请了那么多牛x的人来,不就是为了让我自己轻松的吗?不然我花钱请他们干嘛?当摆设,还是给自己添堵啊?”
“噗——”许红豆没忍住,也笑出了声。她看着王也,眼神里满是“原来如此”和“你可真行”的笑意。
王也被关雎尔当面“揭穿”,也不恼,反而跟着笑了起来,坦然地点点头,对许红豆说:“嗯,关关总结得很到位,基本就是这个意思。”
许红豆失笑摇头,但还是追问道:“可这……这也太……洒脱了吧?就算请了厉害的人,可公司毕竟是你的,投资决策、发展方向、财务状况,这些你都不管?全都交给别人?你就这么放心?”
“不然呢?”王也摊了摊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摆出一副“我们来好好聊聊”的姿态,表情是少有的认真——尽管这认真里依旧带着他那股子特有的惫懒劲。
“红豆,我创业,或者说,折腾这个‘也就未来’,初衷其实挺简单的。”他缓缓说道,目光坦诚,“最开始,可能就是觉得……人不能太闲。太闲了容易出问题,胡思乱想,或者惹是生非。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有点寄托,有点成就感。但你说让我像你姐那样,事必躬亲,每天泡在文件堆和会议里,把自己累得像条狗,那也不是我想要的。我这个人吧,骨子里还是有点懒散,喜欢舒服自在。”
他喝了口咖啡,继续道:“所以呢,我的思路就很明确了。我要做点事,但又不能让自己太累。那怎么办?很简单,找最专业、最厉害的人来帮我做事。我负责给他们搭建舞台,提供资源,指明大方向,然后,信任他们,放手让他们去干。”
他看着许红豆的眼睛,语气笃定:“比如安迪。她是我未来的……嗯,重要的人。但这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她在商业、金融、管理上的能力,是顶尖的。她对市场的敏锐,对风险的把控,对人的判断,都比我强。我有什么理由不把公司交给她来掌舵?我插手,除了添乱,还能干嘛?我只需要在她需要的时候,签字同意,或者,动用一下我的人脉关系网,帮她扫清一些她不好出面的障碍,这就够了。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是效率最高、也最舒服的方式。”
“再比如张一鸣。”他举了另一个例子,“他本身就有极好的战略眼光和产品嗅觉,是个天生的创业者。我当初选他做也就那样ceo,看中的就是他这个人,和他脑子里的想法。我需要做的,就是相信他的判断,支持他的决定,在他需要资金和资源的时候推他一把,而不是指手画脚告诉他该怎么做短视频app。把握大方向,确保这艘船别开到阴沟里,具体的航线怎么走,水手怎么划桨,那是船长和水手的事。”
他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总结道:“所以啊,我看起来闲,不是因为我不做事,而是我把事情分配给了最合适的人。我花钱,买他们的时间、专业能力和创造力,本质上,是让他们来替我操心,替我解决问题。而我呢,就负责享受他们创造的成果,顺便思考点更长远、或者更‘虚’一点的东西,比如公司整体的价值理念,比如下一个可能有趣的、值得投资的方向在哪里。这叫……嗯,老板的‘战略性懒惰’,或者叫‘杠杆化生存’。”
他这一番“歪理邪说”,说得理直气壮,却又逻辑自洽,让许红豆听得一愣一愣的。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不事必躬亲,并非不负责任,而是懂得授权和信任,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自己则从繁琐的事务中解脱出来,专注于更核心的战略和资源整合。这需要极大的自信,也需要有识人之明,更需要对人性有深刻的洞察——既要能吸引到顶尖人才,也要有足够的胸襟和气度去真正放权、信任,还要有能力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持。
这看似“偷懒”的背后,其实是一种更高明、也更需要智慧的管理哲学。
许红豆看着王也那副“我就是这么懒但我也没办法”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这次是带着点佩服和了然的笑。她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赞叹:“你这套理论……听起来歪,但细想,好像还真有点道理。至少,你现在看起来,确实比我姐轻松多了,而且……事情好像也没耽误?”
“何止没耽误,”关雎尔在一旁小声补充,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安迪姐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发展可快了。王也哥虽然不管具体事,但关键时候,比如找关系、摆平麻烦、或者提供一些特别‘歪’但特别有效的点子,他可从来没掉过链子。用安迪姐的话说,王也哥是公司的‘定海神针’和‘外挂’,平时不动,一动就是关键。”
“定海神针?外挂?”许红豆咀嚼着这两个词,再看看眼前这个懒洋洋靠在椅子上、逗弄着小铃铛下棋的王也,越发觉得这个比喻……既贴切,又有些莫名的喜感。
王也被关雎尔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笑道:“什么定海神针外挂,别听安迪瞎说。我就是个甩手掌柜,运气比较好,捡到几个靠谱的合伙人而已。”
这时,一直在旁边专心“钻研”围棋的小铃铛,似乎终于下完了一盘,抬起头,小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脆生生地宣布:“我赢啦!对面认输啦!”显然,她完全没听懂大人们刚才在讨论什么“老板哲学”“战略性懒惰”。
“哇!铃铛真棒!”关雎尔立刻捧场地鼓掌。
“我们铃铛最聪明了!”许红豆也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
王也也凑趣地竖起大拇指:“厉害!未来的围棋国手!”
小铃铛被夸得不好意思,嘻嘻笑着,又低头开始新的一局。
这个话题,也就在小铃铛的胜利宣言和众人的夸赞中,暂时告一段落。但许红豆心里,对王也的认识,似乎又深了一层。这个看起来总是漫不经心、甚至有点吊儿郎当的男人,内里藏着的,或许是一种更为通透、也更为“狡猾”的生活和处世智慧。
就在这时,小馆门口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咚声,又有人进来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谢之遥打头,后面跟着吴恪之、孙弈秋,还有黄欣欣和阿亮,一行五人,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谢之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吴恪之依旧是那副冷静专业的模样,孙弈秋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笔记本,黄欣欣和阿亮则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都很亮。
“哟,这么巧,都在呢!”谢之遥一眼就看到了王也他们,立刻笑着走过来打招呼,“王董,许小姐,关助理,”
他看向许红米。
许红豆简单介绍了一下:“我姐姐,许红米,过来玩几天。”
“红米姐,你好你好!”谢之遥连忙客气地打招呼。许红米也暂时结束了电话会议,取下耳机,对谢之遥等人礼貌地点了点头。
“看你们这架势,是刚考察回来?”王也示意他们坐下,又朝吧台后的娜娜招了招手,“娜娜,再上几杯喝的,算我账上。”
“好嘞!”娜娜应了一声。
谢之遥几人道了谢,在旁边的空桌旁坐下,很快,娜娜端上了几杯冰水和咖啡。
“是啊,王董,吴总和孙助理可真是……太专业,太敬业了!”谢之遥一坐下,就忍不住感慨,语气里满是佩服,“这一上午,马不停蹄,茶园、扎染坊、老戏台、还有规划中的民宿片区、河边那块地……全都跑了一遍。问得那叫一个细!从土壤成分到茶叶品种,从扎染技艺的传承现状到市场接受度,从老建筑的保护情况到改造预算,从客源分析到盈利模型……我的天,我感觉我这一年想的问题,都没这一上午被问得多!”
他说得有些夸张,但脸上的兴奋是实实在在的。能被如此专业、如此细致地审视和询问,虽然压力大,但也让他感觉踏实,说明投资方是真正在认真对待这个项目,不是玩票。
吴恪之接过话头,语气平稳,没什么波澜:“谢总过奖了,分内之事。不实地看看,不把细节问清楚,我们心里没底,回去也没法向公司,向王董交代。”他说话间,目光扫过王也,带着请示的意味。
王也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吴恪之便翻开孙弈秋递过来的笔记本,开始简明扼要地汇报:“王董,许小姐,关小姐。我们上午和谢总、黄主任、阿亮一起,把云庙村目前已经启动和计划启动的几个核心项目点都走了一遍,也和一些关键村民、手艺人做了初步交流。整体印象如下……”
他条理清晰,语速平稳,从资源禀赋、现有基础、团队状态、市场潜力、风险挑战等多个维度,快速总结了他们的观察和初步判断。优点不吝赞美,比如自然风光和人文底蕴确实独特,谢之遥团队有热情、有想法,村民支持度高;问题也直言不讳,比如基础设施(特别是网络和污水处理)是硬伤,专业化运营人才极度匮乏,营销渠道单一且薄弱,部分传统技艺面临传承断代风险,以及长远看如何平衡商业开发与乡村原真性保护的核心矛盾。
孙弈秋在一旁快速记录,时不时补充一两个具体数据或细节。
黄欣欣和阿亮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既有被肯定后的激动,也有被指出问题后的凝重和思考。
许红豆虽然不太懂具体的商业分析,但也听得认真,她能感受到吴恪之话语里的专业和严谨,也更能理解王也之前那套“甩手掌柜”理论的底气从何而来——有这样的专业团队在具体执行和把控,他确实可以“偷懒”。
关雎尔也竖着耳朵听,这对她来说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谢之遥更是屏息凝神,仿佛在听一场关乎云庙村未来的审判。
吴恪之说完,看向王也:“王董,这是我们目前的初步判断。总体而言,项目具备独特性、差异化和一定的情感价值基础,但短板明显,挑战不小,属于典型的高潜力、高风险、需要长期培育和精细运营的项目。是否值得持续投入,以及后续资源如何精准匹配,还需要更详细的尽调和模型测算。但仅就第一印象和谢总团队的诚意、执行力而言,我认为,我们第一阶段的支持和观察,是有价值的。”
他的评价很客观,既肯定了项目的独特性和团队,也毫不避讳地指出了重重困难。没有因为王也的私人关系或者个人喜好而抬高评价,体现了一个专业投资人的素养。
王也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咖啡杯沿上轻轻敲击着。等吴恪之说完,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谢之遥:“老谢,吴总说的,你怎么看?这些问题,你们之前有考虑过吗?有没有初步的应对思路?”
谢之遥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王董,吴总说的这些,大部分我们都意识到了,有些甚至是我们每天都在头疼的问题。比如人才,我们太缺懂市场、懂管理、懂现代旅游运营的人了,现在基本都是我和黄主任、阿亮我们几个硬顶着,边学边干。比如基础设施,村里资金有限,很多想法受制于此。还有您和吴总都提到的‘平衡’问题,这是我们最核心,也最难的课题。我们不想变成第二个过度商业化的古城,但完全不商业化,村民的生活改善又无从谈起。”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但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想法。人才方面,我们打算一方面自己培养,送有潜力的年轻人出去学习;另一方面,也想能不能通过合作,引进一些短期的志愿者或者顾问。基础设施,希望投资款到位后,能优先解决一部分最紧迫的。至于平衡,我们的想法是,以‘慢’为核心,控制商业化节奏和规模,主打工匠精神、在地体验、情感连接。比如扎染,我们不追求量产,而是做精品体验工坊,让游客亲手参与,了解背后的文化;民宿也不追求高大上,而是利用老房子改造,强调舒适和融入感,主人可以是本地村民,提供家常饭菜和本土生活体验……”
谢之遥显然是思考过很多的,虽然有些想法还比较粗糙,但方向是清晰的,是紧扣“慢游云庙、乡愁故里”这个核心理念的。
王也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等谢之遥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凝神的力量:
“老谢,你们想的这些方向,是对的。尤其是控制节奏、注重体验、融入在地生活这几点,抓住了‘慢旅游’的精髓。”他先给予了肯定,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有些问题,可以换个思路。”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继续说道:“比如人才。送出去学,周期长,而且学成后能否回来、是否适应乡村,是未知数。引进短期顾问,蜻蜓点水,解决不了根本。为什么不考虑,就地培养,并且,让培养本身,成为吸引点,甚至盈利点?”
谢之遥等人一愣:“就地培养?成为吸引点?”
“对。”王也放下杯子,“云庙村缺专业人才,但最不缺的,是什么?是生活在这里的、对这片土地有感情的‘本地人’。他们可能不懂专业的酒店管理、市场营销,但他们懂这里的一草一木,懂白族的文化习俗,懂最地道的家常菜,有最质朴的热情。这些,恰恰是外来专业人才难以替代的‘在地性’和‘人情味’。”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可以设计一套‘乡村管家’或‘在地体验师’的培养体系。不教他们复杂的理论,就教最实用的:如何把自家收拾得干净舒适又不失特色(基础民宿管理),如何用本地食材做出让游客难忘的一餐(在地餐饮),如何讲述村里的故事、介绍白族的文化(文化导览),甚至是如何经营一个小型的、有特色的手工作坊(如扎染、木雕)。培训的老师,可以外请,但内容必须本土化、实操化。考核通过,颁发证书,给予一定的启动资金或资源支持,让他们成为村里旅游服务的‘毛细血管’和‘活名片’。”
“这样一来,”王也顿了顿,“人才问题,从‘引进’变成了‘内生’和‘赋能’。培养过程本身,可以做成沉浸式的培训营,吸引那些对乡村生活、对学习传统手艺感兴趣的城市人来参加,他们既是学员,也是初期的体验者和传播者。而培养出来的‘乡村管家’,他们提供的服务,本身就是最有特色、最不可复制的旅游产品。这比单纯引进几个职业经理人,可能更契合云庙村的调性,也更可持续。”
他这番话说得慢条斯理,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谢之遥、黄欣欣、阿亮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是啊!他们一直想着怎么从外面找“专业”的人,却忽略了身边最宝贵的资源——村民自己!王也这个思路,简直是为云庙村量身定做的“人才解决方案”!不仅解决了人才问题,还把人才培养本身变成了产品和吸引力!
吴恪之眼中也闪过一丝亮光,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孙弈秋更是听得眼睛发亮,觉得王董这个想法太妙了!
“再比如,基础设施。”王也继续说道,“三百万,看起来不少,但真要全面升级改造,杯水车薪。所以,钱要花在刀刃上。什么是刀刃?不是先修多宽的路,建多豪华的游客中心。而是先解决最影响体验、也最能提升效率的‘痛点’。比如,稳定的、高速的网络覆盖。现在是互联网时代,没有好网络,营销、预订、支付、乃至游客分享,都受制约。比如,基础的污水处理和垃圾回收系统。这是保证村子干净整洁、可持续发展的基础,也是最影响游客直观感受的环节。把这些最基础的、关乎体验和可持续性的问题解决了,哪怕路还是那条石板路,房子还是那些老房子,体验也会大不同。其他的,可以慢慢来,甚至可以结合后续的民宿改造、公共空间提升,一并考虑,做成有特色的景观的一部分,而不是简单的市政工程。”
他顿了顿,看向谢之遥,语气带着点调侃,但眼神认真:“老谢,别忘了,我们投的是‘慢游云庙’,不是‘快建云庙’。有些‘慢’,是优势,是特色,比如生活节奏,比如手工制作。但有些‘慢’,比如网络卡顿,比如卫生隐患,那是短板,必须尽快补上。我们要分清楚,什么是需要保留甚至强化的‘慢’,什么是必须改进的‘慢’。”
谢之遥如醍醐灌顶,用力点头:“王董,我明白了!您这一说,真是点醒我了!之前我们有点眉毛胡子一把抓,总想着面面俱到,反而找不到重点。您说得对,先集中力量解决最关键、最影响体验和基础的问题!人才和网络、环保,确实是现在的重中之重!”
黄欣欣和阿亮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豁然开朗和兴奋的神色。王也寥寥数语,就帮他们理清了思路,指明了发力的优先顺序。
“至于那个最核心的平衡问题……”王也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这没有标准答案,需要我们在实践中不断摸索、调整。但原则可以定下来:任何商业开发,都不能以破坏村子原有的生态、风貌和人情味为代价。村民是主体,不是客体;文化是灵魂,不是卖点。所有的盈利模式,都要反哺村子,惠及村民。具体怎么做,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想,但这条底线,必须守住。”
他看向吴恪之:“吴总,后续尽调和协议细化,要特别关注这些方面。尤其是村民参与和受益机制、文化保护条款,要写实,写细。”
“明白,王董。”吴恪之郑重点头。
一番交谈,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小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波,阳光也从窗口正中,悄悄西斜了几分。
王也的几次“点拨”,看似随口说来,却每次都切中要害,为陷入具体问题焦虑的谢之遥团队打开了新的思路,也让吴恪之的专业评估有了更清晰的着力点。他依然没有涉及任何具体的管理细节,但站在更高处,指明了方向和原则。
谢之遥看向王也的眼神,除了最初的感激和信任,更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佩。这位年轻的投资人,看似闲散,但眼光之毒辣,思路之开阔,对乡村发展核心矛盾的把握之精准,实在令人叹服。有这样的人在背后把握方向,他感觉心里更有底了。
许红豆静静地听着,看着王也从容不迫地点拨江山,看着他看似随意的话语中蕴含的深刻洞察和智慧,再对比他刚才那番“甩手掌柜”的“歪理”,心中对他的认知,又复杂了一层。这个男人,就像一本看似通俗易懂、实则内藏玄机的书,每翻一页,都有新的发现。
关雎尔则是满眼崇拜地看着王也,觉得王也哥认真思考、侃侃而谈的样子,简直帅呆了!比平时懒洋洋的样子更有魅力!
小铃铛早已对围棋失去了兴趣,趴在妈妈怀里,昏昏欲睡。
许红米也早已结束了工作,合上电脑,安静地听着这边的讨论。她的目光在王也和谢之遥、吴恪之之间逡巡,听着那些关于乡村发展、商业平衡、人才赋能的话题,商业精英的思维让她迅速理解并评估着这些想法的价值。她看着王也的眼神,也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多了些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这个未来妹夫,比她预想的,还要有意思得多。
娜娜又送来一轮饮品和点心,看着这一桌人热烈讨论的样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小馆里,咖啡香醇,阳光正好,关于一个村庄未来的蓝图,正在这群人的交谈中,一点点变得清晰,也一点点,照进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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