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派出所那略显压抑、带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气味的大厅,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带着魔都四月特有的、微凉又干燥的暖意,竟让谢之遥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仅仅进去不到两个小时,却像是熬过了漫长的一天。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警方开具的《受案回执》,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八万六,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而更让他难受的,是身边弟弟谢晓夏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谢晓夏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佝偻着,头几乎要埋进胸口,脸上是未干的泪痕和浓重的惊恐褪去后的、空荡荡的麻木。他眼睛红肿,不敢看谢之遥,更不敢看走在另一侧、神色平静的王也。他身上那件为了来魔都新买的夹克皱巴巴的,沾了些说不清的污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屏幕碎裂的手机,那是他被骗的唯一“证据”,也是他所有愚蠢和轻信的见证。从派出所出来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机械地跟着走,像个提线木偶。
王也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疾不徐。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对谢晓夏的怒其不争,也没有对事情的过多担忧,只是一种处理完麻烦后的、略带疲惫的平静。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
“安迪车应该还在那边。”他指了指马路对面一个临时停车位。那辆黑色的路虎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三人穿过马路。安迪没有下车,只是降下了驾驶座的车窗,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们,在谢晓夏惨淡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看向王也,用眼神询问。
王也走到驾驶座窗边,弯下腰,对安迪低声说了几句,大概是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人出来了,情绪不稳定,需要找个地方安顿。安迪点了点头,没多问。
王也拉开后座的门,示意谢之遥和谢晓夏上车。谢晓夏有些瑟缩,不敢上这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豪车。谢之遥推了他一把,低声道:“上车!”
谢晓夏这才像是惊醒,笨拙地钻进车里,缩在最靠里的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谢之遥也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车厢内重新被那种清冷的木质香气填满,与派出所的气味形成鲜明对比,却也让谢晓夏更加紧张,身体绷得笔直。
王也坐回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对安迪说:“这附近,有没有干净点、交通方便的经济型酒店?先送他们过去安顿下来。”
安迪“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启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她显然对浦东这一带很熟,导航都没开,只是凭着记忆,在纵横交错的道路上行驶了大约十五分钟,最后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在一家看起来装修简洁、但门面还算体面的连锁酒店门口停下。
“这家可以,干净,安全,离地铁站近。”安迪停好车,语气平淡地介绍,仿佛在推荐一个投资项目。
“行,就这儿吧。”王也解开安全带,回头对谢之遥说,“老谢,带小夏先去开个房,好好休息一下,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别的事,等冷静下来再说。”
谢之遥连忙点头,拉着还在发愣的谢晓夏下了车。他从行李袋里翻找身份证,动作有些慌乱。王也也下了车,走到谢之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钱还够吗?不够我先转你点。”
“够,够的,老王。”谢之遥连忙说。
“行,那你们先去办入住。”王也说着,走到驾驶座旁边,弯下腰,对里面的安迪说:“等我一下,我跟老谢再说两句。”
安迪点了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目光看向前方,耐心等待。
王也重新走回酒店门口,谢之遥已经拿着两人的身份证在前台办理了。谢晓夏则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垂着头站在哥哥身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很快,手续办好了。谢之遥拿着房卡,转过身,看着王也,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愧疚,也有对未来深深的无力感。“老王,今天……真的太谢谢你和安迪总了。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声音有些哽咽。
“老谢,又说这个。”王也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听着,老谢,人接出来了,这是第一步。接下来,有几件事你得记住。”
他看着谢之遥的眼睛,语速放缓,确保每个字都敲进对方心里:“第一,别再骂小夏,更别动手。他受到的打击和惊吓,比你想象的大。现在骂他打他,除了让他更崩溃、更觉得自己没用,没有任何好处。你是他哥,现在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人,你得稳住了,他才能慢慢缓过来。”
谢之遥用力点头,嘴唇紧抿。
“第二,好好跟他谈谈。不是审问,是谈心。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每一个细节,怎么认识的那个人,怎么加的群,怎么转的钱,对方都说了什么。这既是为了配合警方(如果有需要),也是为了让他自己把整件事梳理一遍,看清楚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掉坑里的。这个过程很痛苦,但必须经历。”
“第三,钱的事,别在他面前一直念叨。安迪说了,公司可以想办法,先帮他渡过难关。这不是不让他承担责任,而是要让他知道,犯了错,天不会塌下来,有家人,有朋友,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重要的是吸取教训,以后不再犯。而不是被这笔债压垮,破罐子破摔。”
“第四,”王也顿了顿,看向依旧低着头、对这边对话毫无反应的谢晓夏,声音温和了些,“带他吃点热乎的,好好睡一觉。明天,看看他情绪稳定点了,带他在魔都转转,别去那些高楼大厦、繁华商场,就去普通的公园、老街、菜市场,看看这个城市普通人是怎样生活的。让他知道,魔都不只有骗子和陷阱,也有烟火气和努力活着的人。让他对这个地方,不要只剩下恐惧和憎恨。”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充满人情味,又处处透着过来人的智慧和担当。谢之遥听着,眼眶又有些发热。他知道,王也说的每一句,都是在点子上,都是他现在最需要听到的指引。
“老王,我……我都记住了!你放心,我一定照做!”谢之遥重重点头,声音坚定。
“嗯,我相信你。”王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谢晓夏,对谢之遥说,“那你们先上去休息吧。我回趟家,处理点事情。你和小夏在魔都,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或者安迪打电话。过几天,等你们这边稳定了,我再过去看你们,顺便……也跟小夏聊聊。”
“好,好!老王,你忙你的,这边我能处理好。这次……真的太麻烦你了!”谢之遥再次道谢。
“行了,别送了,上去吧。”王也挥挥手,转身朝路虎走去。
谢之遥目送着王也上车,黑色的路虎缓缓驶离,汇入街上的车流,直到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他转过身,看着依旧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的弟弟,心里五味杂陈。有气,有恨铁不成钢,但更多的,是心疼和后怕。他伸出手,想拍拍弟弟的肩膀,手举到一半,又想起王也的叮嘱,最终只是落在谢晓夏的后背上,轻轻推了推,声音尽可能放得平和:“走吧,小夏,先上楼。哥带你吃点东西。”
谢晓夏身体微微一颤,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哥哥一眼,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是深深的恐惧、羞愧,还有一丝……极微弱的、对这份平和对待的茫然和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又低下了头,默默地跟着谢之遥,走向电梯间。
路虎车上,重新恢复了安静。王也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上眼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处理这种事情,比处理几个亿的投资谈判更耗费心神,因为牵扯的是活生生的人,是未经世事却已摔得头破血流的年轻人,是焦灼自责又强撑着的兄长。
“累了吧?”安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旧清冷,但少了平日里的那份绝对的公事公办,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或许只是王也的错觉。
“嗯,有点。”王也没睁眼,老实承认,“心累。看到谢晓夏那样子,就像看到……很多年前的自己,幸好那时候,我脸皮厚,也……运气好点,家里情况也不错。”
他没说下去。那些更早年的、不为人知的艰辛,他很少提起,安迪也从未深问。他们之间有种默契,不过多探询彼此的过去,只关注现在和未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安迪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静,“处理得很妥当,既解决了实际问题,也照顾了他们的情绪。谢之遥是个明白人,他会记着。”
“希望吧。”王也睁开眼,侧头看着安迪专注开车的侧脸,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她挺翘的鼻梁和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美得有些不真实。他忽然很想抱抱她,但想起这是在车上,还是算了。
“现在去哪儿?”安迪问,打断了王也的思绪,“回公司?还是……”
王也闭上眼,思考了两三秒。回公司?一大堆事等着他,安迪肯定已经帮他处理了大半,但肯定还有需要他最终拍板的。回家?那个他离开了好几天、价值九亿的老洋房,此刻竟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类似“近乡情怯”的思念。他想念那里温暖的光线,舒适的沙发,宽阔的花园,还有……那里的人。
“送我回老洋房吧。”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期待,“有点想家了。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下午你和关关,江莱回来,我给你们做饭。好久没下厨了,让你们尝尝王大厨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安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放松。她没看他,只是目视前方,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但王也敏锐地捕捉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刚才那一下收紧,泄露了某种情绪。是惊讶?还是……一丝几不可察的欢喜?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前方的路口,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拐向通往愚园路的方向。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的凝重不同,带着一种淡淡的、名为“归家”的温情和期待在无声流淌。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后退,高架、楼宇、人流……熟悉的魔都街景,此刻在王也眼中,都镀上了一层名为“归属”的暖色。
下午四点左右,路虎驶入愚园路,最终在那栋历经近百年风雨、在春日阳光下更显静谧优雅的法式老洋房前停下。自动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私密的车道,停在车库前。
王也拎着背包下车,安迪也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的意思。
“你不进去?”王也问。
“我先回公司一趟,还有点文件要处理。关关和江莱大概五点半下班,我接她们一起回来。”安迪说道,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行,那你们路上小心。我先进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准备晚饭。”王也冲她笑了笑,转身,用指纹打开了通往室内的门。
推门进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高级木材、皮革、鲜花和一丝极其淡雅的香薰混合的味道,干净,温暖,带着“家”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整洁,有序,仿佛时间在这里只是温柔地流淌,并未惊扰分毫。
他放下背包,换了鞋,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先去了厨房。巨大的开放式厨房整洁得不像话,各种厨具闪闪发光,一尘不染。他打开双开门冰箱,里面食材丰富且摆放整齐,显然是管家和阿姨们精心准备的。有顶级的和牛,新鲜的鱼类和虾,时令蔬菜,各种菌菇,还有他喜欢的进口啤酒和江莱收藏的香槟。
王也摸了摸下巴,开始盘算晚上的菜单。和牛可以做个简单的香煎,配点黑胡椒和玫瑰盐;鱼清蒸,加点葱姜和蒸鱼豉油就很好;虾白灼,保留原味;再来两个清爽的时蔬,一个菌菇汤……嗯,四个人,差不多了。甜品……关关好像喜欢焦糖布丁,可以试试。江莱……算了,那女人对甜食一般,给她开瓶香槟好了。
心里有了谱,他挽起袖子,开始从冰箱里往外拿食材。他没有叫醒可能在休息的阿姨,而是自己动手,开始处理。洗菜,切配,腌制……动作不算特别娴熟,但也绝不生疏。他喜欢烹饪,享受这个过程带来的专注和创造美食的满足感。尤其是在离家几天后,为等待归来的人准备一餐饭,这种感觉,格外踏实。
时间在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和食物渐渐散发的香气中缓缓流淌。下午五点半,院子里传来汽车驶入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开关,以及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夹杂着女孩们轻快的说话声。
“……安迪姐,你说王也哥真的回来了?还说要给我们做饭?”是关雎尔软软的声音,带着惊喜和一丝不敢置信。
“他自己是这么说的。至于做成什么样,有待考证。”是安迪依旧平静的语调。
“切,他能做出什么好吃的?别把厨房炸了就算成功。”江莱慵懒中带着惯常嘲讽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客厅通往花园的玻璃门被推开,三个风格迥异却同样美丽的身影走了进来。
关雎尔今天穿了身浅粉色的针织套装,衬得小脸白皙红润,大眼睛里盛满了看到王也的喜悦和雀跃,像只快乐的小鸟。江莱则是一身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外搭黑色皮衣,长发微卷,妆容精致,依旧是那副女王驾临的姿态,只是看向厨房方向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亮光。安迪走在最后,她已经脱下了大衣,只穿着里面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黑色西裤,身姿挺拔,神色清冷,但目光落在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的王也背影上时,眼底那层冰封的湖面,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
“哟,三位领导下班啦?”王也听到动静,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额角有细微的汗珠,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闪着光,“先洗手,马上开饭!今天王大厨亲自掌勺,保证让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关雎尔已经欢呼一声,像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张开手臂就要抱他。王也连忙举起锅铲:“哎哎哎,小心油!关关!”
关雎尔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刹住车,但还是兴奋地踮起脚尖,仰着小脸看他,眼睛里像是有星星:“王也哥!你真的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那边待好久呢!”
王也心里一软,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想你们了,就回来了呗。怎么,不欢迎啊?”
“欢迎!当然欢迎!”关雎尔用力点头,小脸红扑扑的。
江莱则慢悠悠地走过来,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系着卡通图案围裙(不知道他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的王也,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啧,王大少爷这造型……挺别致啊。围裙和你这身价,不太搭吧?”
“你懂什么,这叫生活情趣。”王也面不改色,朝她扬了扬锅铲,“再说,嫌弃你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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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干嘛不吃。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黑暗料理。”江莱哼了一声,但眼睛已经往料理台上瞟了。
安迪没说话,只是走到水槽边,仔细地洗了手,然后用干净的毛巾擦干。她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这里不是自家厨房,而是某个需要保持绝对整洁的实验室。但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王也忙碌的背影,看着他和关雎尔、江莱说笑,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
很快,最后一道菜出锅。王也指挥着关雎尔和江莱帮忙摆碗筷、端菜,安迪则从酒柜里选了一支适合佐餐的白葡萄酒。四人围着餐厅那张长长的实木餐桌坐下。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香煎和牛,清蒸东星斑,白灼大虾,清炒豆苗,菌菇鸡汤,还有一小碟王也自己调的蘸料。不算多奢华,但每一道都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开动吧,领导们,尝尝我的手艺。”王也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举杯示意。
关雎尔第一个响应,夹了一块和牛,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眼睛立刻幸福地眯了起来:“嗯!好吃!王也哥,你手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牛肉好嫩!”
江莱也夹了只虾,剥了壳,蘸了点料汁,尝了尝,挑了挑眉,没说话,但手很诚实地又去夹了一只。算是无声的认可。
安迪吃得最慢,也最细致。她先喝了口汤,然后每样菜都尝了一点,动作优雅得像在品鉴米其林大餐。吃完,她才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王也,给出了她的“专业”评价:“和牛火候掌握得不错,外焦里嫩,锁住了汁水。鱼蒸得时间刚好,鱼肉鲜嫩。虾很新鲜,白灼是最能体现原味的做法。豆苗火候稍过,但调味可以。汤……鲜甜适中。总体完成度,85分。”
能得到安迪总85分的评价,已经算是极高的赞誉了。王也嘿嘿一笑,颇为得意:“能得到安迪总首肯,王某荣幸之至!”
关雎尔和江莱也笑了起来,一顿饭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进行。王也讲了些在滇省的趣事,比如谢之遥那匹傲娇的“小宝贝”白马,阿桂婶做鲜花饼时的大嗓门,古镇早市的热闹,当然,隐去了谢晓夏被骗和许红豆的那些事。关雎尔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问。江莱则时不时毒舌点评几句,说王也肯定在那边又勾搭了小姑娘(被王也严正否认)。安迪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嘴角微扬,眼神柔和。
晚餐吃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花园里的地灯自动亮起,投下温暖的光芒。饭后,四人没有立刻收拾,而是移步到后面的花园。
四月的夜晚,微风不燥,带着青草和晚香玉的淡淡甜香。花园里灯光设计得极好,柔和而不刺眼,将下沉式庭院、休憩平台和远处的草坪勾勒出迷人的轮廓。水景里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更添静谧。
阿姨早已在平台上的户外沙发上备好了软垫、薄毯,以及一壶手冲的瑰夏咖啡和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四人各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关雎尔裹了条薄毯,蜷在沙发里,抱着一个抱枕。江莱优雅地靠在躺椅上,晃着手中的红酒杯(从餐厅带出来的)。安迪坐得笔直,端着咖啡杯,目光沉静地望着夜色中的花园。王也则大剌剌地瘫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伸了个懒腰,满足地叹了口气。
“还是家里舒服啊……”他感慨。
“滇省不舒服吗?我看你乐不思蜀的。”江莱抿了口酒,斜睨着他。
“舒服是舒服,但不一样。”王也笑了笑,目光扫过眼前的三张面容,在夜色和灯光下,各有各的美丽,却都让他感到由衷的安心和满足,“那里是‘别处’,是风景,是放松。但这里,是‘家’,是根,是心安处。”
这话说得认真,少了平日的戏谑。关雎尔听得眼神亮晶晶的,用力点头。江莱晃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再怼他。安迪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对了,跟你们讲讲我在那边认识的那些‘院友’。”王也来了兴致,坐直身体,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有风小院”里那些奇人。
“有个马爷,整天在院子里打坐,穿个僧袍,闭着眼睛,风雨无阻,跟棵老树似的。跟他说话,十句有九句不理你,剩下一句是‘心静自然凉’。我问他,马爷,您这天天坐着,腿不麻吗?他撩起眼皮看我一眼,说:‘麻即是空,空即是麻。’ 得,我自讨没趣。”
他学马爷撩眼皮、慢悠悠说话的样子,惟妙惟肖,逗得关雎尔咯咯直笑,连江莱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还有个胡有鱼,是个酒吧驻唱歌手,留个长头发,抱着把破吉他,整天在院子里自弹自唱,唱的都是些听不懂的、要死要活的民谣。关键唱得还……嗯,很有‘特色’。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说胡哥,咱能换首欢快点的不?他特忧郁地看着我,说:‘王哥,你不懂,悲伤是艺术的源泉。’ 然后继续他那要断气似的调子。”
王也捏着嗓子学胡有鱼那副忧郁文艺青年的腔调,把三女逗得前仰后合。关雎尔笑倒在沙发里,江莱笑得酒杯里的酒都晃出来了,安迪虽然没笑出声,但眼里是清晰的笑意,肩膀微微耸动。
“还有个大麦,是个网络作家,特别社恐,见人就躲,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敲键盘,吃饭都端着碗躲角落。有一次我做了点好吃的,喊她一起吃,她扭捏了半天才过来,全程低着头,问她话,她就‘嗯’、‘啊’、‘好’,再多一个字都像要她命。不过人挺善良,看‘板凳’——哦,就是院里一只小肥猫——没饭吃,还会偷偷省下自己的零食喂它。”
他描述大麦那副鹌鹑样,又学她小声说话,关雎尔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江莱一边笑一边说“这都什么奇葩”,安迪也掩着嘴,眉眼弯弯。
“还有个娜娜,在镇上开咖啡馆,人很温柔,但好像心里有事,不太爱说。做的咖啡和花茶不错。哦,对了,还有阿桂婶,嗓门大得能震醒全村,热心肠,但有点八卦……”
王也一个个描述过去,学他们的神态,语气,讲他们在小院里发生的趣事,比如阿桂婶拉着所有人做鲜花饼的“盛况”,胡有鱼唱歌把“板凳”吓跑,大麦因为卡文在院子里暴走转圈……他讲得生动有趣,又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温和与包容,仿佛那些鲜活的人物和故事,就在眼前。
花园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晚风轻柔,星光点点,咖啡的醇香和点心的甜香在空气中飘散。关雎尔听得入了迷,不时追问细节。江莱虽然嘴上说着“无聊”、“奇葩”,但听得很认真,嘴角始终带着笑意。安迪则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落在王也神采飞扬的脸上,眼神深邃而柔和。
这一刻,远离了商场的刀光剑影,远离了公司的繁杂事务,也远离了滇省那些意外和纷扰,只有四个人,在属于他们的花园里,分享着旅途的见闻,享受着难得的、纯粹的家庭时光。这份安宁与温馨,是任何财富和地位都无法换取的。
夜渐深,咖啡续了又续,点心也换了一轮。直到关雎尔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江莱也放下了酒杯,安迪看了看腕表,已经快十点了。
“不早了,该休息了。”安迪放下咖啡杯,站起身,结束了今晚的花园夜话。
“啊?这么早?”关雎尔还有些意犹未尽,但确实也困了。
“明天还要上班呢,关关小朋友。”王也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走吧,回屋。故事明天再讲。”
四人一起回到灯火通明的室内。互道了晚安,关雎尔和江莱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王也和安迪则一起上了三楼,走向主卧。
推开主卧厚重的实木门,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属于两人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宽敞奢华,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品味与舒适。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仿佛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彼此逐渐清晰的呼吸声。
王也转过身,看着站在灯光下的安迪。她已脱下了外衣,只穿着那件贴身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勾勒出优美的身体曲线。长发松散了些,几缕发丝垂在颊边,柔和了平日里过于清晰的轮廓。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眸子,此刻看起来格外深邃,仿佛盛着万千言语,却又静谧无声。
没有过多的言语,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眼神示意。某种无形的、强烈的张力在两人之间瞬间绷紧,然后轰然断裂。
王也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轻柔的触碰,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数日的、近乎粗暴的力道,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他的手臂铁箍般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机场那个带着戏谑和喜悦的轻吻。它充满了侵略性,带着灼人的热度,和一种近乎凶猛的思念与占有欲。仿佛要将分开这几日的所有牵挂、所有等待、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吞没她。
安迪的身体在他抱上来的瞬间彻底僵住,但仅仅是一瞬。随即,她像是被点燃的冰山,从内部爆发出惊人的热量。她没有抗拒,没有推拒,甚至……生涩而激烈地开始回应。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指甲无意识地陷入他结实的肌肉。她仰起头,承受着他狂暴的亲吻,甚至尝试着去追逐、去纠缠他的舌。她的呼吸瞬间变得紊乱,清冷的眼眸里,冰雪消融,燃起熊熊的火焰,那是平日里被绝对理智压抑的、最原始的热情与渴望。
压抑了数日的思念,各自承担的压力,对彼此无法言说的依赖与眷恋,还有刚刚在花园里那份温馨宁静所催生出的、更深层次的柔情与悸动……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激烈到近乎撕咬的吻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刺啦——”
衣料摩擦和轻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不知是谁的。但他们谁也无暇顾及。王也的手已经探入她的毛衣下摆,抚上那光滑细腻、却因长期锻炼而柔韧紧实的肌肤。安迪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泣音的呜咽,不是抗拒,而是情动至极的颤栗。
王也的吻从她的唇上移开,顺着下巴,落到她优美脆弱的脖颈,留下湿热的痕迹。安迪被迫仰着头,颈线拉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的手胡乱地拉扯着王也身上的衣物,动作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劲头。
两人跌跌撞撞地朝着房间中央那张宽大得惊人的床榻移动,沿途撞到了沙发椅的扶手,碰倒了床头柜上的一个小摆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但无人理会。
天雷勾动地火,干柴燃起烈焰。
所有的理智、冷静、克制、距离感,在这一刻被彻底焚烧殆尽,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和最滚烫的欲望。他们用最直接、最激烈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索取彼此的温度,填补分别时空虚,也倾诉着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深植于血脉骨髓的依赖与爱恋。
喘息,呻吟,低吼,肉体碰撞的暧昧声响,床垫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交织成一首最原始也最动人的夜曲,在奢华的主卧里回荡,久久不息。
月光透过没有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悄悄溜进来,窥见一室旖旎春色,又羞怯地躲回了云层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风暴终于渐渐平息,化作缠绵的余韵和细碎的温存。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尚未平复的、交缠在一起的沉重呼吸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的情欲气息。
安迪蜷缩在王也怀中,浑身汗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长发凌乱地贴在潮红的脸颊和光裸的肩背上。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抖着,红唇微肿,胸口还在轻轻起伏。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安迪总”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筋疲力尽、却异常柔软温顺的女人。
王也的手臂依旧紧紧环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胸膛同样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他贲张的肌肉线条滚落。他闭着眼,平复着呼吸,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温度和心跳,心里被一种巨大的、饱胀的满足感和安宁感填满。回家,真好。有她在,真好。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享受着风暴过后的宁静与亲密。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将两人缓缓淹没。
王也的意识渐渐模糊,陷入沉睡的边缘。然而,就在即将彻底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另一张脸——关雎尔那张带着纯然喜悦和依赖的、红扑扑的小脸,还有她今晚在花园里,听故事时那双亮晶晶的、毫无保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一丝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歉疚和牵挂,悄然升起。
他轻轻动了动,小心地将手臂从安迪颈下抽出来。安迪在睡梦中不满地嘤咛了一声,但并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沉睡着,呼吸均匀。
王也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在黑暗中静静坐了几秒钟,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地上散落着凌乱的衣物,他摸索着找到自己的睡裤穿上,又披了件睡袍。
他走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安迪沉睡的侧影,在她光裸的肩头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转身,赤着脚,像一只灵敏的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主卧,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寂静。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隔壁,属于关雎尔的房间门口。手指在门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拧动。
门没锁。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又轻轻关上。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极其微弱的月光,勉强能勾勒出床上那个小小隆起的轮廓。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关雎尔的、甜甜的馨香。
王也走到床边,适应了一下黑暗,能看到关雎尔侧躺着,怀里抱着那个她从小用到大的小熊抱枕,睡得正熟,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恬静柔和,嘴角还微微翘着,仿佛在做着什么好梦。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心里那点莫名的歉疚和牵挂,在看到这张毫无防备的睡颜时,化作了更深的怜惜和温柔。他知道,关雎尔对他的感情,纯粹,依赖,带着少女全部的赤诚。她不像安迪那样与他并肩作战、势均力敌,也不像江莱那样骄傲自我、火花四溅。她就像一株需要呵护的藤蔓,安静地缠绕着他,给予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温暖。他享受她的陪伴,也愿意给她庇护。但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给予她的,似乎……并不对等。
他轻轻地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上去。床垫微微下陷,惊动了睡梦中的人。
关雎尔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翻了个身,似乎感觉到了身边多了一个热源。她无意识地朝热源靠拢,手臂摸索着,碰到了王也的身体,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整个人便自动自发地、小猫一样蜷缩着依偎了过来,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又沉沉睡去,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王也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伸出手臂,将她娇小柔软的身体圈进怀里。关雎尔身上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裙,触手温软,带着沐浴后的清香和少女特有的甜暖气息。她睡得毫无防备,对他全然的信任,仿佛他的怀抱是世界上最安全温暖的港湾。
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不带情欲,只有怜惜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
关雎尔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甚至含糊地梦呓了一句:“王也哥……故事……好好听……” 然后又没了声音。
王也无声地笑了,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怀中的身体温暖,柔软,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他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属于她的淡淡馨香,耳边是她平稳的呼吸声。
主卧里是激烈燃烧后的余烬与深沉睡眠,这里则是静谧的依偎与无声的守护。这个夜晚,对王也而言,注定要在不同的房间、不同的怀抱、不同的情感状态之间切换。但这似乎,就是这个特殊“家”的常态,也是他必须面对和承担的、甜蜜而复杂的责任。
倦意终于彻底袭来。在这份宁静的温暖中,王也的意识渐渐下沉,最终,在关雎尔均匀的呼吸声中,沉入了安稳的、无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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