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便至年关。
宫中处处张灯结彩,朱红绸缎蜿蜒挂满长廊。
腊梅的冷香混着松枝的清冽气息,在殿宇楼阁间幽幽浮动。
腊梅冷香与松枝清气交织弥漫。
整座宫城都浸润在一派辞旧迎新的气息里。
除夕宫宴,百官携亲眷入宫。
殿内鎏金宫灯高悬,流光溢彩,衣香鬓影,笑语声漫。
韩非端坐御案之后,柳云舒便在他身侧。
一袭银朱色蹙金绣鸾鸟长裙,外罩玄狐毛披风,青丝轻绾,簪一支衔珠凤钗。
衬得她身姿窈窕,面容清丽,灯火映在她含笑的眉眼间,温软动人。
萧景瑜坐在席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御座之侧。
看见她低首与韩非耳语,神情亲昵安然。
他眼底掠过一丝黯影,默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心头漫上的那点涩。
不远处,柳月瑶紧紧盯着柳云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今日盛装而来,珠翠满头。
可在那抹银朱身影的映衬下,竟觉得满身绫罗都失了颜色。
更让她心头如被蚁噬的,是萧景瑜那痴怔怔望过去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痛、有悔,还有她从未得到过的专注。
柳月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妒火。
原以为这贱人被逐去浣衣局,萧哥哥又成了自己的未婚夫婿。
此生便能将她永远踩在脚下。
谁知她竟有这般本事,攀上了陛下!
真真是不要脸的狐媚子!
柳月瑶胸中怒焰灼灼,几乎烧穿喉咙。
“瑶儿!”
王氏察觉女儿神色不对,在桌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注意分寸!这是什么场合,由得你使性子?”
“娘……”
柳月瑶声音发颤,眼框气得通红。
“我不甘!她一个鸠占鹊巢的假货,凭什么……”
“闭嘴!”
王氏脸色一白,急急掩住她的嘴,眼风警剔地扫向四周。
见无人留意,才松开手,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带着警。
“你还看不清形势?陛下待她如何,满朝谁人不知!你莫要糊涂,惹来大祸,连累整个侯府!”
她缓了缓语气,又道:
“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嫁景瑜吗?婚期都定了,安心备嫁便是。至于她……”
王氏望向御座方向,眼神复杂。
“如今已是云端上的人,不是我们能攀扯的。往后见了,避着些,别再生事。”
“我心悦萧哥哥不假,”
柳月瑶眼圈泛红,咬唇道。
“可他这些日子何曾找过我?方才……方才他还在瞧那贱人!”
王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瞧见萧景瑜望着柳云舒的方向出神。
手里的酒杯空了大半,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怅然。
她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强压着慌乱,拍了拍柳月瑶的手背,低声劝道:
“傻丫头,男子总是如此,未得到的便觉得好。”
“等你过了门,温柔体贴些,他自然收心。”
柳月瑶唇咬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她盯着那袭刺目的银朱华服,盯着韩非自然护在柳云舒腰间的手,恨意如毒藤缠绕心口,
凭什么?
一个窃取她人生的假千金,能得天子倾心,能着绫罗、受荣宠?
而自己却要在这盛宴中强颜欢笑,连一声怨怼都不敢出口?
这口气,她绝咽不下。
宴至中酣,丝竹盈耳。
韩非正和礼部尚书说话,柳云舒觉得烦闷,便和太后告了声罪,说是殿内气闷,想去梅园透透气。
太后素来疼她,当即笑着应允:
“仔细看着脚下的雪,别滑着了。”
柳云舒含笑应了,拢紧玄狐披风,带着宫女悄步退出暖阁。
到了廊下,她让宫女止步。
独自沿着挂满红灯的回廊,信步往梅园走去。
廊外寒风卷着清冽的梅香扑面而来,顿时吹散了殿内的暖腻与喧嚣。檐角宫灯轻摇,暖黄的光晕洒在皑皑积雪上,静谧而温柔。
她伸手,一片红梅花瓣恰好飘落掌心。
指尖微凉,唇边却不禁浮起一丝恬静的笑意。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以为是随行的宫女不放心跟来,并未回头,只轻声道:
“杏儿,不必跟着,我在此处站站便回。”
那脚步声却停在她身后不远处,并未应答。
柳云舒微微蹙眉,转过身,却见萧景瑜立在廊下的梅影里。
玄色的衣袍上落了薄薄一层碎雪,眉眼间的怅然比殿中更甚。
柳云舒的笑意淡了下去,她往后退了半步,隔着一株开得正烈的红梅,微微颔首:“萧将军。”
疏离客气的称呼,象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人之间那点微薄的旧日情分,彻底隔在了两端。
萧景瑜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被玄狐披风衬得愈发莹白的脸颊上,声音沙哑得厉害:“云舒……”
而就在不远处的廊柱后,一道阴冷的目光正死死钉在两人身上。
柳月瑶攥着帕子的手背青筋隐现,眼底的怨毒几乎凝成冰刃。
好,真好。
柳云舒,你果然是个不安分的!
攀上了陛下还不够,竟还敢私下与萧哥哥相见……
若让陛下亲眼瞧见这一幕……
她心口狂跳,悄然后退几步,旋即转身,快步朝暖阁方向走去。
脚步又急又轻,象一只嗅到血腥气的兽。
暖阁内,韩非正与太后说着话,眉目慵懒。
柳月瑶强压着翻涌的激动,上前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急切:
“陛下,太后娘娘,臣女方才更衣回来,路过梅园,见柳主子独自立在风口,脸色似有些苍白……”
韩非一听柳云舒身子不适,眉宇间的温柔瞬间被担忧取代,急忙站起身往外走。
太后也起身道:“快去瞧瞧,那孩子别是吹着风了。”
天子一动,席间众人自然相随。
柳月瑶目定口呆的看着眼前一幕,心里暗恨不已。
陛下竟对这贱人如此关心!竟不等她说完话便……
随即她又露出得意的笑意,这样也好,等陛下撞破那不堪的一幕,看这贱人还怎么恃宠而骄!
柳月瑶压着心头的狂喜,快步跟在众人身后,目光里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
她甚至故意放慢了两步,落后在人群之后,指尖死死掐着帕子,只等着看好戏开场。
廊下的风更急了些,卷起红梅的花瓣,簌簌落在两人的肩头。
萧景瑜望着柳云舒疏离的眉眼,胸中那股积压了三年的悔痛再也压抑不住。
他上前半步,声音低哑破碎:
“云舒,三年前……是我对不住你。”
那时侯他听信了王氏与柳月瑶的挑唆,只当她是个鸠占鹊巢、心肠歹毒的骗子。
她被赶出侯府那日,也是冬天。
大雪漫天,他就站在侯府的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风雪里,连一句辩解都未曾给她。
如今想来,那风雪里的背影,该有多绝望。
柳云舒垂眸,看着指尖那片渐渐融化的花瓣,声音淡得象一汪静水:
“萧将军言重了。三年前的事,早已过去了。”
过去了,三个字,轻描淡写。
却象是一把钝刀,狠狠割过萧景瑜的心脏。
他跟跄着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
“云舒,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他的手还未触到她的衣袖,就被柳云舒侧身避开。
她抬眸看他,杏眼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淡漠的疏离。
“萧将军,你我之间,早已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如今我是陛下的人,你是侯府的准女婿,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各自安好?”
萧景瑜惨然一笑,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我如何能安好?云舒,我日日都在后悔,日日都在……”
韩非一靠近梅园,就听见萧景瑜那句带着浓重悔意的“日日都在”,脚步蓦地顿住,周身的温度瞬间冷了下来。
廊下的宫灯晃了晃,将他明黄常服的影子拉得颀长,玄色的镶边在风中微微扬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株开得最烈的红梅之后,目光沉沉地落在廊下那两道身影上。
太后和秦嬷嬷担忧的看一眼柳云舒,刚想开口。
韩非抬手制止,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淅。
“母后,我相信南风,她不是会逾矩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目光落在柳云舒挺直的背脊上,眸色深沉,却无半分怀疑。
太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柳云舒微微侧身,避开了萧景瑜伸来的手。
脊背挺得笔直,象一株雪中的翠竹,清冽又疏离。
她便轻轻点了点头,压下了心头的担忧,低声道:
“哀家知道,这孩子素来通透。”
人群之中,萧老将军与夫人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望着儿子失态模样,又觑见陛下深沉面色。
萧老将军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隐现,恨不能立时将这不肖子拖回府中家法处置。
“萧卿,”
韩非未曾回头,淡声开口。
“朕倒想听听,令郎还有何衷肠要诉。”
萧老将军身子一僵,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徨恐:
“陛下恕罪……”
“嘘……低声些……”
韩非抬手,指尖轻抵唇边,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目光却沉沉扫过萧老将军,惊得他瞬间噤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而此时,柳云舒脑海之中,一道活泼电辅音雀跃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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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云舒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心底轻笑:
“小八,show t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