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从小到大……从没求过你什么。”
萧落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褪去了所有属于帝王的威仪,只剩下近乎小心翼翼的恳求。
“就这一次,让我留在她身边。我发誓,此生绝不敢有半分取代兄长的心思。”
萧寒星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卑微神色,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闷又疼。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自幼情深,偏偏在“情”字这一关,成了彼此最难解的结。
他想怒斥,想驱赶。
可看着弟弟鬓边同样沾染的风霜,看着他那双写满“此生非她不可”的眼眸。
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无力的喟叹。
柳云舒的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细微的刺痛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清醒了一点。
她望着眼前两个同样满身风尘、眼底藏着同样深刻执念的男人。
一个是她曾倾心相爱、日夜思念的旧日良人。
一个是与她有过意外纠葛、如今却愿为她俯首的当今君主。
而摇篮里安睡的,是她拼尽一切才护下来的、最柔软的牵挂。
“你们……让我想想。”
她的声音轻得象蚊子哼,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屋里太闷了……我出去透口气。”
没等两人回应,她便脚步有些不稳地推开木门,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萧寒星下意识要追,萧落尘却抬手拦住了他。
“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萧落尘声音低沉,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我们现在逼她,只会让她更想逃。”
萧寒星身体僵了僵,最终收住了脚步,只是目光紧紧追着柳云舒远去的背影,满是焦灼。
“落尘,你不该说那些话。”
他沉声道,“你是皇帝,怎能这样委屈自己?况且……这样对云舒、对念念,未必是好事。”
萧落尘转过身,玄色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孤清。
“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苦笑了一下,眼底是化不开的执拗。
“哥,你我都明白,今天我若退了,就再也没有馀地了。我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想再尝一次失去她的滋味。”
正说着,摇篮里的念念忽然轻轻哼了一声,小眉头蹙了蹙,象是要醒。
两人同时住了口,不约而同凑到摇篮边。
小家伙大概是被刚才的动静扰了清梦,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眼睛,黑白分明,象水洗过的黑琉璃。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滑过萧寒星,又落在萧落尘脸上。
然后忽然小嘴一咧,露出了一个没有牙齿的笑。
还伸出胖嘟嘟的小手,朝萧落尘的方向抓了抓。
萧落尘心头猛地一撞,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
他下意识伸出手,让那小小的手指攥住自己的指尖。
那触感又软又暖,带着婴儿特有的娇嫩,奇异地抚平了他心里所有的焦躁与戾气。
“她……好象不怕我。”
萧落尘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轻颤,眼底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这一年里,他想象过无数次孩子的模样。
却从没想过,第一次相见,她会对自己露出这样毫无保留的笑。
萧寒星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念念的眉宇间,确实有几分落尘的影子。
尤其是那挺秀的鼻梁,简直和萧落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也伸出手,想轻轻碰碰孩子的脸颊。
念念却忽然松开萧落尘,转而抓住了他的衣袖,咿咿呀呀地叫着,样子很是亲昵。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是他们之间最难的结,却也是此刻唯一能让他们暂时放下争执的纽带。
柳云舒独自站在小院里,晚风拂动她的裙摆。
带来山间清冽的草木气息,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纷乱。
“云舒。”
身后传来轻唤,柳云舒脊背微微一僵,没有回头。
那是萧寒星的声音,里面的焦急与疼惜,她太熟悉了。
脚步声缓缓靠近,停在她身旁。
萧寒星没有再上前,只是并肩站着,望着她望着的远方,声音低沉而温和:
“我知道你心里乱。如果你还没想好,我们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柳云舒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总是这样,永远体谅她的难处,永远愿意为她退让。
可正是这份好,让她更加难受。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问:
“寒星,你明明可以过更好的人生,为什么非要抓着我不放?”
“因为没有你的人生,再好也不算好。”
萧寒星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
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仿佛怕碰碎了她。
“云舒,我没想逼你。无论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听你的。只是……别再推开我了,行吗?”
柳云舒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这时,木门又被推开,萧落尘抱着念念走了出来。
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
好奇地望望夜空,小嘴里时不时发出咿呀的声响。
萧落尘走到两人身边,目光落在柳云舒脸上,没了先前的卑微,只剩下平静的恳切:
“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但我和哥哥都不会逼你,我们可以给你时间,多久都行。”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念,眼里泛起柔软的笑意。
“只是念念还小,她需要父亲,需要完完整整的守护。云舒,别让她象我们小时候那样,活在缺失和遗撼里。”
柳云舒猛地睁开眼,看向他怀里的念念。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扭过头,朝她的方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咧开嘴笑得无忧无虑,眼里全是纯粹的依赖和信任。
那一刻,柳云舒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是啊,念念是最无辜的,她不该为大人之间的恩怨承担什么。
可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给念念一个完整的家,又不姑负这两个将整颗心都捧给她的男人?
“云舒,不管怎样,先回柳家山庄吧。”
萧寒星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而不带逼迫,只是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伯父伯母这一年……真的很想你。”
柳云舒望着念念咿呀挥动的小手,鼻尖又是一阵酸楚。
对父母的亏欠是她这一年来最深的痛,当初不告而别,二老不知愁白了多少头发。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象叹息:“好。”
收拾行囊没花多少时间,柳云舒只简单包了几件衣物和念念的襁保用品,便跟着两人离开了这座山间木屋。
不过几日路程,柳氏山庄便映入眼帘。
青瓦白墙掩在苍翠的竹林之间,庄门前,两道早已等侯多时的苍老身影。
正是日夜盼女归家的柳庄主夫妇。
“云舒!我的儿啊!”
柳夫人一声哽咽,跟跄着扑上来,紧紧抱住女儿,泪水瞬间就打湿了柳云舒的肩头。
柳庄主站在一旁,鬓边的白发比记忆中更多了。
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心疼,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颤声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柳云舒伏在母亲怀里,积压了太久的委屈与思念再也忍不住,哭得浑身发抖。
萧寒星与萧落尘静立一旁,默默守着这家人宣泄久别重逢的情绪。
萧落尘怀里的念念被哭声惊动,瘪了瘪小嘴,伸出小胖手朝柳夫人的方向轻轻拍了拍。
咿咿呀呀的,象是在安慰。
柳夫人这才注意到外孙女,哭声一顿,小心翼翼松开柳云舒,颤斗着伸出手:
“这就是……念念?”
柳云舒含泪点头,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娘,她叫柳念,是您的外孙女。”
萧落尘顺势将念念递到柳夫人怀里。
小家伙一点也不认生,小手抓住柳夫人衣襟上的盘扣,竟咯咯地笑出了声。
那清脆稚嫩的笑声,象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柳氏山庄积聚多日的阴霾。
柳庄主也凑上前,目光落在念念眉眼之间,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下意识看向萧落尘,又迅速移开,喉咙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柳夫人抱着念念爱不释手,哽咽道:“好,好名字……念念,念着家,念着亲人。”
她抬眼看向萧寒星与萧落尘,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
最终落在萧落尘身上时,多了几分复杂的暖意。
“陛下,还有寒星,多谢你们把云舒和念念平安送回来。”
“伯母言重了。”萧寒星温声答道,“护着云舒,本就是我该做的。”
萧落尘则微微颔首,语气是罕见的温和:“柳夫人不必客气,能送她们回家,是我的心愿。”
一行人走进山庄,庭院里早已备好了热水与清淡的膳食。
柳夫人抱着念念,坐在柳云舒从前的闺房里,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发顶。
目光却不时瞟向窗外,神色间有些欲言又止。
“云舒,”
柳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吵醒怀中的孩子。
“你跟娘说实话,外面那两位……你心里到底……”
“娘……”
柳云舒垂下眼睛,盯着衣襟上的绣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不知道。”
她把山中小屋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告诉了母亲。
柳夫人听得目定口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陛下他……当真愿意屈居人下?”
窗外的竹影随风轻摇,月光通过窗棂,洒在柳云舒苍白的脸上。
她苦涩地点了点头:“他是这么说的。”
“这、这怎么成!”
柳夫人急得声音都颤了,抱着念念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陛下是九五之尊,萧氏皇族的体面岂容这般儿戏?”
“再说寒星,他对你的心意我们都看得明白,这一年他找你找得人都快疯了,如今你若真要……”
话说到一半,她终究是不忍心,看着女儿通红的眼框,心里只剩满满的心疼。
“我的傻闺女,怎么偏偏就惹上了这么重的情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