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萧寒星便梦回了那间浸着冷梅清香的客栈。
温热池水没过肩头,指尖所触,是凝脂般滑腻的肌肤。
冷梅幽香混着女子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不由分说地霸占了他所有感知。
水雾氤氲间,他看见柳云舒鬓边几缕青丝湿漉漉地贴着颈侧。
水珠沿着纤秀的下颌滚落,“嗒”的一声轻响,在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那双总是含笑的杏眼此刻蒙着一层羞恼,像浸了水的琉璃,亮得灼人。
他下意识伸手,却捞了个空。
转而,一双温热的唇覆了上来。
清甜霎时在舌尖炸开,比白日里尝的葡萄更显甘冽。
带着池水的潮暖与冷梅的幽香,缠缠绕绕,几乎夺去呼吸。
他能清淅感受到她胸口的起伏,和那微微发颤的肩头,宛如受惊的小鹿。
“柳姑娘……”
他低哑轻唤,想将人揽得更近些。
可指尖刚触及,眼前人影倏然消散,化作漫天飞舞的冷梅花瓣。
他急忙伸手去接,花瓣却伶仃地从指缝溜走,只留下满室清寒的香气。
以及唇间怎么都散不去的、柔软的触感。
萧寒星猛地睁眼。
窗外月色正浓,银辉通过雕花窗棂,在床榻洒下一地斑驳。
他抬手轻抚唇角,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温热。
喉间泛着若有似无的冷梅香,心口更是擂鼓般躁动不安。
“该死。”他看着一片狼借,低低咒骂一句,翻身坐起。
可梦中的一幕幕却挥之不去。
浴桶中那个意外的吻,女子羞恼时泛红的耳尖……
他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笑,眼底漾开玩味,与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灼热。
这柳云舒,倒真是个……令人难忘的妙人。
翌日,萧寒星正在摘星阁闲闲品茶,下了朝的萧落尘沉着脸大步踏入。
“哟!这是谁惹着我们大汉朝的皇帝陛下了?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萧寒星晃着手中茶盏,碧螺春的清香袅袅。
与他眼底未散的笑意交织,语气里带了几分惯常的戏谑。
萧落尘一言不发,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明黄龙袍的衣摆扫过紫檀木椅,带起一阵属于帝王的威压。
他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随即恶狠狠地瞪过去:“你昨夜是不是做春梦了!”
“咳——!”
萧寒星手一抖,盏中茶水溅出几滴,在墨蓝衣袍上洇开深色水渍。
他耳根瞬间泛红,却强自镇定地挑眉,“现在连声‘哥’都不叫了?”
“少给朕扯开话头!”萧落尘指尖重重叩在案上。
萧寒星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随即摆出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架势,反口质问:
“凭什么说我做春梦?我还怀疑是你自己做了呢!”
萧落尘被他噎得一哽,脸色更黑,拍案道:“朕向来清心寡欲,何来春梦一说!”
“就是因为你常年清心寡欲,偶尔做一回春梦那不是很正常?”
萧寒星晃着茶盏,眼神飘忽了一瞬,继而义正辞严。
“这说明你该纳妃了!”
萧落尘被他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你一个孤家寡人,反倒劝起我来了?”
“孤家寡人怎么了?”萧寒星放下茶盏,撇撇嘴,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那些女人麻烦得紧……”
话音未落,柳云舒的模样竟又突兀地撞入脑海。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下,后半句“不如一个人自在”硬生生卡在喉间。
只低声咕哝道:“……倒也不是所有女子都麻烦。”
萧落尘只听到前半段,他眉头微蹙,想起朝堂上那些日日催促选妃的折子,额角跳得更厉害。
“是啊,女人向来麻烦。更何况是那些世家贵女,背后关系盘根错节,娶进门哪是添贤内助,简直是请尊祖宗回来制衡朝堂。”
他指尖揉着眉心,语气疲惫。
“再说,你我夙愿乃是一统天下,扫清寰宇,此时哪分得出心思顾及儿女情长。”
明黄衣袍衬得他眉宇间的倦色愈发明显。
“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日日拿选妃之事施压,无非是想借联姻安插势力,掣肘于朕。”
萧寒星把玩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戏谑褪去,锐利渐生:
“算盘打得倒响,可惜他们忘了,你我兄弟,从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对了,师父那儿,你近期可去过?”萧落尘话锋一转,停下揉按眉心的动作。
“没呢,刚准备巡查各地,就受了伤。”
萧寒星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
“不过师父一向独来独往,怕是不乐意我们经常打搅他。”
“怎么突然问起师父来了?”
“前几日,师父来了封信。”萧落尘道。
“信中说,他翻阅古籍时,发现靠近西域边境的一处偏僻山谷下,似藏有武功秘籍,想让我们去探查一番。”
说着,他轻咳一声,模仿着信中语气,刻意加重了音调:
“结尾还特意标注——据说那山谷中,有一尾银鱼,滋味极为鲜美,乃世间罕有的珍馐。”
萧寒星嗤笑,翻了个白眼:
“师父还是老样子,查秘籍是假,惦记吃食才是真。他自己怎么不去?”
萧落尘指尖轻叩案面,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
“你还不了解他?能使唤我们,他老人家岂肯亲自挪步?”
“合著我俩就是他专属的跑腿?”萧寒星挑眉,语气抱怨,眼底却没多少真怒。
“行了,朕不便离宫,就辛苦哥哥走这一趟了。”萧落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哟,有事喊哥哥,没事直呼其名。陛下这变脸的功夫,不去登台唱戏真是屈才了。”
萧寒星嗤之以鼻。
萧落尘挑眉,明黄袍袖随动作轻晃,带着帝王的从容:
“少贫。朕就不信,那银鱼的滋味,你不好奇!”
“罢了罢了,看在银鱼的份上,替你跑一趟。”
他站起身,墨蓝衣摆拂过地面,姿态依旧潇洒。
“不过丑话说前头,若秘籍是假、银鱼也无踪,可怨不得我。”
“放心,师父难道还能生吞了你不成。”萧落尘失笑摇头。
“行,待我伤好些便动身。”
————
玉龙关。
这里的风格外烈,裹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隐隐发疼。
柳云舒一勒缰绳,月白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几缕发丝拂过脸颊。
她抬眼望向那座巍峨关隘,但见城头旌旗招展。
守军铁甲的寒光在日头下闪铄,一派森严气象。
“这便是玉龙关了,”
沉润策马趋前,目光扫过险峻城墙,语带赞叹。
“不愧是中原与西域之间的咽喉,据险而立,易守难攻。”
慕云灵紧紧抓着柳云舒的衣角,小脸被风吹得通红,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柳姑娘,这里就是边关吗?比我想象的还要壮观!”
她虽被风沙吹得有些畏缩,却仍忍不住探头探脑,呼吸间都带着对这片陌生天地的新奇。
柳云舒微微侧身,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声线温和:
“当心些,风沙大,莫迷了眼睛。”
慕云灵悄悄抬眼,看向柳云舒沉静的侧脸,颊上不由微微一热。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早已为对方那份温柔与坚韧深深折服。
心底那份对沉大哥的朦胧情愫,被她悄悄按捺下去。
沉大哥和柳姑娘站在一起时,那般登对,自己那点心思,还是深深藏起为好。
几人入了关,寻了家客栈落脚。
刚坐下点好饭菜,还未动筷,便听得一道含笑的熟悉嗓音自身后响起。
“柳姑娘,沉兄,别来无恙啊。”
柳云舒抬眸,只见萧寒星一身墨蓝色劲装。
腰间依旧别着那柄标志性的折扇,正笑吟吟地立在客栈门口。
他身姿挺拔,墨发被风吹得些许凌乱。
脸上虽带着仆仆风尘,那洒脱不羁的气度却分毫未减。
一双深邃眼眸中含着的笑意,比往日更盛几分。
“萧兄?”沉润起身拱手,面露讶色,“你怎会在此?”
萧寒星大步流星地走近,手中折扇“唰”地展开。
似挡非挡地挥开周遭浮动的尘埃,眼底笑意愈深:
“来玉龙关附近查办些琐事,没想到能在此地与诸位相逢,真是巧了。”
他目光掠过柳云舒时,在她衣袍上沾染的少许沙尘处微微一顿。
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终是未置一词,只泰然自若地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见柳云舒只垂眸静静饮茶,他转而看向沉润,挑眉问道:
“看这行程,是要往西域去?莫非也是听闻了什么宝贝的风声?”
“只是陪慕姑娘寻亲,顺道领略边塞风光。”
沉润含笑应道,语气温和。
“倒是萧兄,独身来这风沙苦寒之地,所查之事想必紧要?”
“谈不上多紧要,”
萧寒星手中折扇轻敲桌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视线却若有似无地黏在柳云舒低垂的眼睫上,语气显得漫不经心。
“不过是替人跑腿,寻些古籍里记载的虚妄之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