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并没有直接驶回半山别墅。
江未央坐在副驾驶,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让司机在绕城高速上漫无目的地开了两圈。
这一晚的信息量太大,无论是王枭的脱罪,还是接下来江氏即将面临的资本围剿,都需要时间去消化和冷静。
直到深夜十一点半,车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黑色的劳斯莱斯才缓缓驶入半山别墅的车库。
江莫离率先推门落车,那种无处宣泄的怒火让她恨不得找个沙袋打一顿。
“到家了。”
江未央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今晚大家配合得不错。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想那些糟心事了。”
江巡跟在后面,手里拄着那根黑檀木手杖。
他看着别墅二楼透出的灯光,心里隐疑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平时这个点,父母早就睡了,为了养生,家里甚至会调暗所有的灯光。
但今天,一楼大厅灯火通明,甚至还没进门,就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电视声和交谈声。
“有人?”
江以此警剔地竖起耳朵,“不会是王家的人找上门了吧?”
“不可能。”
江未央皱眉,“小区的安保是顶级的。”
四人怀着疑惑,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入户大门。
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郁的鸡汤香味。
但这温馨的氛围,在看清客厅里的景象时,瞬间变成了刺骨的寒意。
只见客厅中央那张昂贵的真皮沙发上,那个本该在警局受审、或者在看守所里蹲着的陈宇,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靠枕堆里。
他脸上贴着纱布,腿上缠着绷带,手里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而温倾云,那位平日里对江巡各种挑剔的贵妇人,此刻正红着眼框,坐在陈宇身边,手里拿着纸巾,一边帮他擦嘴,一边心疼地掉眼泪。
“哎哟,慢点喝,小心烫……你看你这脸肿的,那个杀千刀的下手真狠啊……”
就连一向严厉的父亲江河,也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虽然板着脸,但眼神里却并没有责备,反而透着一种“人回来就好”的宽慰。
这就是所谓的“清理门户”?
这就是所谓的“大义灭亲”?
江巡站在玄关处,银灰色的西装还带着夜晚的露水,整个人象是被定住了一样。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象是误入了一场温馨家庭剧的外人。
“你们……”
江莫离第一个冲了进去,指着陈宇,声音都在发抖,那是极度的愤怒,“他为什么会在这儿?!警察不是把他带走了吗?!他犯的是商业罪!”
听到声音,沙发上的三人都吓了一跳。
陈宇看到如杀神般走进来的四人组,尤其是看到穿着军装礼服的江莫离和拄着手杖、面无表情的江巡,下意识地缩到了温倾云的身后,手里的燕窝差点洒出来。
“妈……二姐又要打我……”
陈宇带着哭腔喊道,那演技拙劣得让人作呕,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挑衅的得意。
“莫离!你干什么!”
温倾云立刻象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陈宇面前,对着江莫离怒目而视,“他是你亲弟弟!他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逼死他吗?”
“亲弟弟?”
江未央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把手里的公文包重重地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巨响。
“妈,你是不是忘了,这个所谓的亲弟弟,昨天还在公司装窃听器,今天还在网上造谣我们要搞垮江家?他那是犯罪!是要坐牢的!”
“什么犯罪!别说得那么难听!”
江河把报纸一扔,站了起来,拿出了大家长的威严。
“我已经找最好的律师办了取保候审。律师说了,他之前在基地被你们虐待,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做出的事情不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而且那个窃听器……”
江河咳嗽了一声,避开了江未央锐利的目光,“律师主张那只是家庭成员之间的恶作剧玩具,构不成商业间谍罪。警方考虑到是家庭内部纠纷,也就同意放人了。”
“家庭纠纷?”
江以此气笑了,她指着江巡,手指都在颤斗,“受害人是哥!被造谣的是哥!被全网骂的是哥!哥同意这是纠纷了吗?你们问过受害人的意见吗?”
“我是他老子!我不仅能替他做主,我还能定这个家的规矩!”
江河理直气壮地指着江巡,眼神里满是不耐烦和理所当然。
“江巡,你也不要太咄咄逼人。小宇毕竟是在外面吃了十八年苦回来的,虽然做事偏激了点,但那也是因为想融入这个家!你作为哥哥,占了他的位置十八年,现在受点委屈怎么了?就不能包容一点吗?非要看着他坐牢你才开心?”
这一番话,象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江巡的心口。
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在“血缘”二字面前,竟然如此廉价。
只要是亲生的,装窃听器、造谣都可以被解释为“想融入这个家”的恶作剧。
只要是抱养的,哪怕付出一切,也只是“占了位置”的罪人。
“包容?”
江巡终于开口了。
他拄着手杖,一步步走到茶几前。
由于腿上有旧伤,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极其沉重。
他没有看陈宇,也没有看父亲,而是静静地看着那碗还没喝完的燕窝粥。
那是顶级的血燕,平时只有大姐和母亲才舍得喝。
而今天早上,因为不想和他一桌吃饭,母亲甚至没让厨房给他准备早餐。
“爸,妈。”
江巡抬起头,眼神平静得象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期待。
“陈宇在网上发那张照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他哥哥?”
“他联合外人做空公司股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是家?”
“他没有。”
江巡淡淡地说道,“他想毁了我,也想毁了江家。而你们,现在正在亲手柄刀递回给他。”
“你怎么说话呢!”
温倾云尖叫着打断他,“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还穿得这么光鲜亮丽去参加晚宴!可小宇呢?他被你们扔进泥坑,还在医院被警察抓,他受的罪还不够吗?”
温倾云一边说,一边心疼地摸着陈宇的脸,“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别怕,妈在,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这就是血缘的免死金牌。
无论陈宇做了多恶毒的事,只要一句“他是我亲生的”、“他还小”、“他受过苦”,所有的罪恶都可以被原谅。
而江巡,做得再好,在这个“血缘”二字面前,永远是个需要“懂事”、“包容”的外人。
“呵。”
江巡轻笑一声。
那一笑,彻底斩断了他对这对父母最后的一丝念想。
“好。”
江巡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黑钻胸针,动作优雅得仿佛在参加葬礼。
“既然你们已经做出了选择,那我也无话可说。”
“从今天起,你们的家事,我不会再管。”
“但是……”
他的目光越过父母,像把刀子一样扎在陈宇身上,吓得陈宇浑身一哆嗦。
“如果是公事,我会公办。”
“希望下一次,这块免死金牌还能这么好用。”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哥!”
“小巡!”
三姐妹看着父母那副是非不分的样子,眼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你们简直不可理喻!”
江未央冷冷地扔下一句话,“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这个废物,那就守着他过吧。公司如果因为他破产了,别来求我。”
她拉起江莫离和江以此,追着江巡的背影离开了充满腐朽气息的客厅。
只剩下江河和温倾云,抱着还在瑟瑟发抖的陈宇,在偌大的别墅里,显得格外凄凉又可笑。
“没事了,小宇,没事了……”
温倾云还在安慰着,却没发现,怀里的陈宇,嘴角正勾起一抹得逞的阴笑。
江巡走出别墅大门,外面的夜风很冷,吹散了他身上那股属于“家”的窒息感。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一辆黑色的快递摩托车停在了门口。
快递员戴着头盔,看不清脸,只递过来一个黑色的信封,指名道姓要给“江巡先生”。
“这么晚了还有同城急送?”
江以此疑惑地凑过来。
江巡接过信封,那信封质感厚重,上面没有任何邮戳,只有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硫磺味。
他撕开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烫金的黑色卡片,上面印着一座孤悬海外的岛屿轮廓。
那是一座型状像骷髅的岛屿。
而卡片背后的字,是用鲜红色的墨水手写的:
【诚邀江氏集团全体成员(务必携带江巡先生),于明日前往‘云顶度假村’进行债务重组谈判。——债权人:王枭。】
江未央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这是……最后的通谍。”
王枭并没有因为今晚的羞辱而退缩,也没有因为逃亡而销声匿迹。
相反,他在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布好了必杀局。
他在今晚股市收盘前,利用海外账户,收购了江氏集团所有的流动债权。
现在,他不是竞争对手。
他是债主。
他拿着江家的命脉,在那个法外之地的海岛上,摆下了一场真正的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