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局的驻地，与其说是官方机构，不如说是一个坐落在城市角落里的破败矮楼。
墙体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和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缝。
窗户的玻璃也大多碎裂，用木板和铁皮胡乱地钉着。
【遵纪守法好市民】
【……伴我行】
两个已经掉色宛若破布一样的横幅歪七八钮地挂在正门顶上，后半句都掉了一半。
三三两两的执法者有进有出。
他们大多形态各异，身上带着或明显或隐晦的畸变。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生活和信仰双重压榨后的疲惫与麻木。
“我真的好讨厌腐烂的信徒，太恶心了，灌了我一嘴的谢特啊…”
“你那还算好，我那是个苦痛的信徒，一直求着我抽他。”
“那你不是打爽了么？”
“我靠，你这话说的…那确实爽。”
无头大叔此刻正坐在自己那张堆满了杂乱卷宗的座位上。
他习惯性地将自己的脑袋随手放在桌面上，脑袋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天花板上那只一闪一闪，随时可能寿终正寝的灯泡发呆。
如今这时代还是有电的，因为有一些神明的信徒可以岛管子发电。
大叔从抽屉里掏出一坨散发着古怪药味的黏糊糊膏状物，用手指挖了一点，仔细地往自己脖颈那平滑的横截面上涂抹。
那里的血肉组织因为神明恩赐而保持着诡异的活性。
但也需要时常保养，否则就会干裂腐烂。
“老魏，回来了？听说你那死了个全知者，不得了这件事儿。”
一个沙哑而沉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老魏的脑袋转动视线，看向了他的同事，老赵。
老赵同样是守序之神的信徒，但他为获得恩赐所付出的代价，以一种更为直观和可怖的方式呈现在了身体上。
他的身上，被强行镶崁了大量的刑具——
生锈的铁钉刺穿了他的肩膀，冰冷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甚至有一把小巧的铡刀从他的背脊上突兀地生长出来。
他每动一下，那些刑具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叮当碰撞声。
老魏的脑袋眨了眨眼，打量着老赵身上那些比昨天更加深入血肉的刑具，开口问道：
“你这是……晋升二阶了？”
“嘿嘿。”老赵咧嘴笑了笑。
但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牵扯到了全身无数的伤口和嵌入物，让他的笑容瞬间变得扭曲而痛苦。
“是啊，总算成了，我可是花了好些时间做心理建设，你知道的，把这些玩意儿再往身体里弄深一点，可不是什么好受。。”
他一边说着，一边忍着剧痛，颇为自得地挺了挺胸膛，让身上的刑具碰撞得更响了些。
“但结果是好的，你瞅瞅。”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狰狞的金属，“守序之神喜欢我这么做，啧啧啧，当我下定决心，让这些刑具成为我身体一部分的时候，恩赐瞬间就下来了！”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将黏糊糊的药膏收了起来。
他那放在桌面上的脑袋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
“我今天……看到一个神弃者。”
“神弃者？”老赵身上的刑具声停了一下，他有些惊讶，“那玩意儿不是满大街都是吗？外城更多，有什么稀奇的。”
“不，不一样。”老魏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一个很干净的神弃者，非常……干净，完全还是正常人的样子，没有畸变，没有疯狂，就象是……就象是旧时代的人。”
“真的假的？”老赵这下是真的惊了，“这年头还有那么干净的神弃者？他们不是最容易被环境污染或者被其他信徒当成祭品的吗？没几个能活下来啊，尤其是在内城。”
“恩。”老魏的脑袋应了一声，他尤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继续开口道。
“那孩子，那孩子给我的感觉，真的太象旧时代的人了，我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那种清澈，那种……还没被这个操蛋世界污染过的样子。”
老赵听完，却嗤笑一声，身上的刑具又开始叮当作响。
“我说老魏，大灾变都已经五十年了，除了我们这些从旧时代苟活下来的老家伙，哪里还有什么旧时代的年轻人？现在的年轻人，生下来就要选择信仰，不信神的，早就被淘汰了。”
他走到老魏的桌边，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和严肃：
“说正经的，老魏，再不进阶的话，你就要死了。”
老赵的目光落在那颗孤零零的脑袋上，眼神复杂。
“神弃者大多活不了，尤其是你这种，脑袋和身体分了家，全靠守序之神的恩赐才把你这两块肉黏在一起。”
“一旦你的信仰不够虔诚，守序之神收回恩赐的瞬间，啪的一下，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老魏无言以对，他知道老赵说的是事实。
他能感觉到，自己脖颈和脑袋之间的那股维系之力，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越来越微弱。
良久，他再次长长地叹息道：
“正常人……我真的好想，做回一个正常人。”
“正常人？”老赵又是一声嗤笑，充满了自嘲和无奈，“如今这个世界，哪里还有正常人？正常人早就死绝了！只有我们这些众神的信徒，靠着出卖身体、灵魂，甚至是人性，才能勉强活下来。”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而且说实话，我们守序之神还算是比较正常的了。”
“你看看外面那些纳垢的信徒，一个个流着脓，浑身长满肿瘤，完全就没个人样了。”
“还有那些信奉欢愉之神的，更是男男女女都分不清了，相比之下，我们只是受点皮肉之苦，已经算是幸运了。”
而且比起苦痛之神的信徒，这点皮肉之苦甚至算不上什么。
老魏又是一阵沉默。
老赵站起身，身上的各种刑具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响声。
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但他眼神却很平静，因为守序之神恩赐的力量正维持着他的躯体不至于因为这些改造而崩溃。
他伸出那只戴着镣铐的手，拍了拍老魏的肩膀。
“下班了，快回家吧，你也好好做做心理建设，想想怎么取悦神明，晋升二阶，如今这时代……”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