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到了此刻,韩征仍无法确定朱慈烺的身份。
他并非闯军高层,自然无缘得见真正的太子。
不过倒也见过几位前朝落魄的“大人物”,哪一个不是或萎靡或倨傲,与眼前这肤色黝黑、眼神沉静的青年都相去甚远。
若不是此人行事章法太过不凡,韩征连方才那句试探都不会问出口。
没错,这就是他用来反将一军的话术。
你既用骤然的发问打乱我心绪,我便以同样直白的质问回敬。
可朱慈烺又岂会看不穿他这点心思?
他脸上毫无波澜,甚至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抹近乎坦荡的淡笑,清淅答道:“没错,正是孤。”
这反应彻底打乱了韩征的节奏。
他预想了对方或否认、或周旋、或恫吓,却独独没料到会是如此干脆的承认。
然而这份“坦荡”,反而令他疑窦更深——堂堂大明太子,岂会是这般模样?
相貌虽端正,可那风吹日晒的肤色、粗砺的掌缘、挺直却毫无骄矜之气的站姿……这分明是常在野外劳作的汉子,怎可能是深宫养出的天潢贵胄?
朱慈烺将他眼中闪过的尤疑尽收眼底,轻笑摇头:“莫要多想。”
“孤便是朱慈烺,如假包换。”
说着,他抬手朝二虎随意一摆,示意不必再紧绷对峙。
——韩征方才没有暴起发难,此刻眼中虽有惊疑却无杀机,足以说明此人并非死士,更象个能审时度势的聪明人,而且李自成对他也并未抱有必杀的心思。
说罢,朱慈烺安然落座,神色坦然,静待下文。
房内气氛愈发凝滞。
高鹤年的身子自方才起便不住微颤,却仍死死抵着门板——这不全是为了朱慈烺,也是为了他自己这条早已系在对方身上的性命。
韩征沉默片刻,目光在朱慈烺脸上反复审视,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背稍松,却依旧站得笔直。
“好。”他开口,声音比先前更冷静,也更直接,“无论公子究竟是谁——能看破我的底细,又能在天津搅动这般风雨,便绝非寻常人物。”
“我便当公子是真的太子。”
他向前微倾,眼神锐利:“天津已是死局。”
“清廷搜查一日紧过一日,今日容你藏身,明日或许便是雷霆手段。”
“满城内外,辫子兵、绿营、旗丁,加之那些投效新朝的汉官眼线……网越收越紧。”
他略顿,语气刻意加重:“尤其是那张忻。”
“此人虽形同废人,心思却愈发阴毒。”
“他断定‘太子’根本未曾远遁,就藏在这天津城内。”
“甚至断言,前番常盈仓大火、张府爆炸,乃至流民间悄然流传的《抗清手册》……桩桩件件,皆出自‘太子’之手。”
韩征紧盯着朱慈烺的眼睛,不放过一丝变化:“他对殿下的执念,已近疯魔。”
“如今正不惜代价,动用一切残存关系撒网搜寻,甚至……也曾暗中接触过我。”
“与虎谋皮,与蛇同居——殿下觉得,这天津城还能藏多久?”
他并无太多隐瞒。
李自成对这位突然冒出的“太子”态度十分明确。
那就是能杀则杀,若杀不成,便须牢牢掌控在手,以此拿捏南明。
这也是他被识破后并未立刻动手的原因——无论眼前之人是真是假,都有谈判的馀地。
天津已成困兽之斗,生死危机当前,他不信对方会不动心。
言罢,韩征目光如锥,试图从朱慈烺脸上寻到一丝惊惧。
可朱慈烺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所言之事与己无关,待他说完,才淡淡开口:“李自成打算做什么?”
“真的联合南边那些废物,共抗大清?”
韩征眉头微蹙,沉默不语。
可这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朱慈烺却笑了,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南边那群人也能抗清?”他轻轻摇头,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针,“是靠那个只知搜罗美人、大修宫室的弘光帝朱由崧?”
“还是靠首辅马士英,一个党同伐异、排挤贤能,只顾揽权的货色?”
“或是靠阮大铖那般阉党馀孽,写写戏本、玩弄权术的跳梁小丑?”
他目光渐冷,继续道:“史可法或有忠心,却困守扬州,难以施展;”
“左良玉拥兵自重,不听调遣;”
“四镇军阀各怀鬼胎,争权夺利……这样一个君昏臣佞、内斗不休的朝廷,莫说抗清,能不自取灭亡便是侥幸。”
“与彼辈联手?”
说到这,朱慈烺微微顿了顿,脸上讥讽之色更浓:“还是说,李自成如今尚且不知那群废物已然有了与清廷划江而治的念头?”
这些都是他基于前世记忆所说出的种种。
虽然朱慈烺也不知如今局面是否已然有了转变,但这也足够了。
这韩征的消息渠道就算比他要强。
又能强得上几分?
朱慈烺如今就是要拿捏住对方,让这韩征对自己这个“前明太子”的实力产生误判。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相比于南明,他的势力太单薄了。
唯有让韩征误判才有一丝机会。
果然,此言一出,韩征脸色骤变。
若说先前他还心存疑虑,此刻却真的动摇了。
朱慈烺吐露的讯息太过惊人,对南明君臣的剖析更是鞭辟入里,绝非寻常人物能随口道出。
连他都未曾听闻“划江而治”的风声,若眼前之人不是深悉内情的太子,又怎能如此笃定?
他神色数变,终是低下头,沉默了半晌,才涩声开口:“在下……会将殿下之言带回。”
“殿下若当真有心联手,便请放在下离去。”
话说得直白,姿态也摆得极低——他朝着朱慈烺郑重一揖,随即转身便朝房门走去。
“动手——!”
朱慈烺几乎在他转身的同时便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留下此人!”
二虎虽未完全反应过来,但身体已本能地随着这声令下猛扑上前,高鹤年更是浑身一颤,却仍死死堵在门前,瘦小的身躯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
“殿下这是何意?!”韩征猛然回身,又惊又怒,“既有心联合,何故阻我离去?常言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但任由他如何说话,朱慈烺都没有停下动作。
放?
怎么可能放?
若是这韩征转过头将他们卖了,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朱慈烺虽然不会杀了此人。
但要么等到李自成不得不选择与自己联手时候,要么就如高鹤年一般,完全变成自己的型状。
除此之外,绝无第三种可能。
毕竟生死之事,岂容半分意气与侥幸?
朱慈烺绝不会在这种情况之下意气用事。
只不过这在此之前,这韩征倒是提醒了他一件事。
眼下,得除掉张忻!
这病态的老狗已经死死盯住了他。
于公于私,此人都绝不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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